……莫非,这位是条潜龙?
梁文光不敢怠慢,一一对答:“臣遣人问过,也从口音分辨过,基本都是淮泗一带的流民。数量目前在……在百人或千人左右……”
周宛宁加重语气:“左右?究竟是多少,你们没有仔细查过吗?”
梁文光赶紧躬身:“回殿下,查不过来!因为每日都有新的流民聚到城下!”
周宛宁沉默片刻,说:“让其他人先去别院放东西吧。我想去城墙上看一眼。”
梁文光试图劝说:“殿下,流民聚集之处混乱肮脏,您……”
周宛宁看了他一眼。
梁文光突然感觉头皮发麻。
周宛宁的语气并没有十分严厉,也没有加重,用音量或是情绪来表达他的不满和需求。
他只是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现在带我过去。”
之后,周宛宁并没有等梁文光答应,而是直接去叫魏忠贤:“小魏,你让萧掌柜、刘三和小杜都过来,再点些护卫,我们去城墙看看流民。”
魏忠贤麻利地应下,迅速去后面寻找对应的人。
梁文光再也没有任何忤逆这名年幼皇子的心思了,他也老老实实地策马回身,告知后面其他的迎接者,让他们打道回府,等待另行通知。
队伍缩减后,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城南的城墙边。
高阳县的城墙并不高,和京城那种有瓮城的雄伟城墙相比,这种小城似乎找棵树就能翻过去。
他们从守城士兵每日来往的狭窄楼梯来到城墙上,俯瞰城外。
密密麻麻。
密密麻麻的人如同蚂蚁一般散乱地聚在城外,有人在生火,有人围在自己板车上的全部家当边,有人直接躺在地上,还有人在城墙下游弋,企图找到士兵把守的薄弱处偷偷进城。
放眼望去,人,都是人,男女老弱各色皆有,哭喊麻木皆有,杂乱的人。
绵延到看不见的地平线处,仍有黑点一样的人在不断向京城的方向赶来。流民们在用最后的力气行进,去往他们认为或许能有生路的地方。
周宛宁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梁文光:“你派兵来,就只是守住城墙不让他们进来?没有安置措施,也不给他们赈济粮米?”
梁文光脸色越发苦楚:“回禀殿下,臣不能擅自做主啊。若要赈济,须得上官准许,才能开府库去安置灾民。眼下并无上峰明令……”
周宛宁问:“那,我的命令做数吗?”
梁文光哑然。
周宛宁转向萧何,又问:“为了这些百姓,这回你能帮帮我吗,萧掌柜?”
萧何拱手一礼:“谨遵殿下吩咐,若有需要,臣必竭力。”
周宛宁转过身:“走吧,去县衙。梁县丞,召集你的属官,我们开个会,讨论一下如何安置灾民。开完会,今日就即刻行动。”
诸葛亮轻声说:[小殿下很有样子了呢,何必妄自菲薄,说自己是个普通人?]
周宛宁直视前方,面无表情道:“普通人也有同情心。我只是碰巧有资源能帮助更多人罢了。若是有能力而不出手,我愧为人。”
诸葛亮摇晃了一下尾巴,心说:
这是贤人才会有的觉悟呀。
他这回也遇到了一名十分仁善的主公呢。
第73章
高阳县的县衙后堂。
这里被紧急打扫干净,加设座椅,摆放鲜果。而首座的位置坐着一个腿还挨不到地面的小孩子。
这个小孩身后倚靠着鼓鼓囊囊的软垫,头戴金冠,唇红齿白,望之即有贵气。
他怀里还抱着一只新雪一样洁白的狐狸,长尾搭在孩子的手腕上,时不时轻轻地摇动。
坐在这名孩童另一侧下首的也都是些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少年。
锦袍俊秀,生得一双漂亮狐狸眼的是泰宁郡王家的世子,另一名年纪相仿的萧姓少年面貌看似普通,却在先前的交谈中足以看出话语权很重,可以决定仪仗中的不少安排。
其中最大的那一位看起来也将将才二十岁左右,他话不多,头戴皮帽,样貌极出众。
与他们相对而坐的无不是高阳县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可他们连眼神交换都不敢,个个安静地等待上首那名孩童先开口。
周宛宁正在思考。
……书到用时方恨少,要是他准备过考公,应该能更有把握应对这种情况的!
诸葛亮察觉到周宛宁隐藏的焦躁,他伸出一只小爪子,安抚地按在周宛宁的手背上,轻轻道:[别急,有什么就先说什么吧。]
周宛宁闭了闭眼睛,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曾经在上辈子见过的那些灾害应急处理流程,又回忆了一下医院里那些主任院长是如何管理的。
牛马做多了,现在要开始做领导,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不管了,犹豫再多也没有用,直接上吧!
周宛宁吸了一口气,他转向右侧高阳县的领导,开口道:“先讲一下你们现在掌握的情况。简单描述,需要具体数字。”
县丞梁文光精神一振,立刻开始汇报:
“回禀殿下,从三日前,西南方向就不断有淮泗地区的流民前来,到现在人数已经上千。因为距离京城太近,臣恐流民聚集到京城城下,就派兵把守住交通口道,拦截流民。眼下县城内可用的兵丁有四百人,其中三百人都调往城下看管流民了。”
周宛宁不置可否,转头看向了萧何。
“萧掌柜,有什么就说什么吧。来之前我娘就吩咐过了,让我多听听你的意见。”
萧何立刻微微低头:“不敢。”
周宛宁没理他的谦辞:“你有什么方案?”
萧何双手垂下,转头目视上首的周宛宁,镇静道:
“我以为,当前最紧要的是,殿下需要先确定自己想要怎么处置这些灾民。”
“是将他们一直留在高阳县本地?还是过些时日遣返淮泗?又或是让他们立即离开高阳县?”
周宛宁说:“建设临时营地,暂时收留。同时联系淮泗地区加急遏制灾情,组织重建,以回归原籍、恢复灾民生产生活为第一准则。”
高阳县的县衙班子没怎么听过周宛宁说的这些词汇,但他们模模糊糊能够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萧何听后点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就以此来制定方案。”
先让领导选择方向,再为领导提供配套的方案,这是一名合格谋士应该做的事。
接着,高阳县的县衙班子们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名和他们自己家的孩子差不多大的少年开始侃侃而谈:
首先,让禁军先将流民按照百人数量打散,登记户籍,同时发放粥食和薪柴。这样能初步得到流民的具体数量,并且简单安置安抚。
同时,抽本地兵丁前往高阳县的堤坝处进行检查,若有决口风险,立刻上报。
其次,清点府库中粮食数量,并向高阳县内大户征调板材,组织流民中的青壮修筑临时营地,妇孺煮米做饭。
“殿下,你要做的是立刻亲笔一封信,将高阳县的现状和你要做的事清楚汇报给皇后娘娘,并等待旨意下发。”
说完之后,萧何又很恭敬地补充了一句:“其中若有思虑不周详之处,还请殿下指正。”
周宛宁在听萧何讲述的同时也在思考,他想了想,指出了几点细节:
“营地需要设置临时医疗点,我会在信里向娘要足够的药材。并且每个营地都需要有人进行巡逻,维护秩序,杜绝有偷盗抢掠,或是欺凌妇孺的事情发生。”
“还有,注意营地的卫生,大范围人员如此聚集容易滋生瘟疫,一定要及时清查患病情况,并且要挖掘足够多的厕所。”
“另外,再单独设置几名宣传人员,每日去营地宣讲目前情况,安抚流民情绪,澄清谣言,以防暴动。”
说完之后,周宛宁问萧何:“还有我没有考虑进去的事吗?”
萧何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暂时没有了。殿下智殆天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