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太子来到自己身边之后,不少考生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礼部尚书向吕雉投去求助的目光,吕雉假装没看见。
太子这是代替皇帝来监考,他是来做小皇帝的,小皇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再说了,她家小宁难道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吗?没在大殿上唱歌打架脱裤子,只不过是去看看考生们的答题情况而已,这有什么的。
相公们也没有反对。
地位最高的三位相公中,庄彦是个老滑头,遇事是一声不吭,从不和皇帝对着干;纪景今天是考生家长,为了避嫌,他打定主意一声不吭,就算被人踩到脚了,他也绝对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至于御史中丞,他也是个骨头脆的老头了,自从上次差点被杨修文用袜子糊脸,他就越来越不爱活动,现在干脆闭起眼睛假装冬眠没有结束。
答题纸和草稿纸刚发下来,基本上是没有人敢答题的,少数人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也有些人干脆就揣着手开始打腹稿。
周宛宁悄悄地来到萧何旁边,萧何瞥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盯着草稿纸继续发呆,仿佛要把草稿纸盯出个洞。
多好的心理素质啊!
说不定项羽上殿都不能影响他答题!
周宛宁很满意地对着萧何无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背着手往前走。
溜达到李治身边的时候,李治倒也放松,察觉到周宛宁过来之后,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还侧脸对周宛宁笑了一下。
周宛宁回了一个笑,伸长脖子去看他的草稿纸,然后发现上面墨迹未干的几个字是:
“把兵马交给我阿耶”
周宛宁:…………
周宛宁:哦对的对的。
李治笑眯眯地把这几个字涂掉,继续构思策问要怎么写。
溜达完一圈,周宛宁发现监考还挺好玩的。不过为了考生们的心理健康,他决定还是不继续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们背后了,而是带着相公们和六部尚书一起退到了集英殿的侧殿。
侧殿中,朝堂最有权势的人们被吕雉叫去围着她坐下,秘书局的女官们搬来了一摞摞折子,分门别类地堆到他们面前。
吕雉说:“正好,趁大家都在,我们来处理一些事情。”
“这些是过去三个月没有得到解决的政务,本宫已经让秘书局做了存档记录。从今往后,每一样政务超过三个月得不到解决,相对应的部门记过。超出十件,全部罚俸。所有部门加起来超过一百件,政事堂的相公们集体罚俸。”
“各位可有异议?”
“娘娘!此举不妥!”
诸位看向发声者,然后都有点震撼地瞪大眼睛。
提出反对的竟然是老滑头庄彦!
他失心疯了?
皇帝从国库挪了一百万两修蹴鞠场的时候他不吱声,从江南运奇石进京的时候他也不吱声,逛樊楼跟回家一样的时候更是不吱声。
现在面对准孤儿寡母,难道他就觉得自己可以支棱起来了吗?
纪景反感地瞥他一眼,但想起来自己儿子还在正殿里考试,他不得不强行把想说的话都又憋回去。
吕雉也没生气,而是问:“不妥在何处?”
庄彦说:“罚俸对京官来说不痛不痒,起不到惩戒效果。依臣之见,应该把拖延情况和升迁挂钩!”
此言一出,席间半数人都变了脸色。
不是,老庄头你真疯了?!
仗着自己快退休了,而且已经位极人臣升无可升,所以打算在致仕前把水搅浑,这是最后的疯狂是吗?!
周宛宁本来还在事不关己地晃腿,一听庄彦引爆大雷,他很感兴趣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吕雉。
吕雉抿着嘴,有些为难地说:“若是影响升迁,朝中恐怕会有诸多非议。此事还是暂且搁置吧。各位,先看折子,先看折子。”
但尚书们可不会以为这件事真就这么结束了。都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他们怎么看不出来这是皇后和庄彦联起手来把这件事扔出来试探各位的态度?
皇后一直想改革吏治,他们从她处理政务的态度中就能隐隐察觉到。
可庄彦这是被什么人夺舍了?这老头窝囊了大半辈子,快退休的时候突然想搏一搏,对自己的名声来个力挽狂澜?
中午,考生们有半个时辰喝水进食,被吕雉押着干活的各位朝臣们也终于可以吃饭了。
礼部尚书端着餐盒坐到庄彦旁边,满面担忧:“老师……”
庄彦“咯吱咯吱”地嚼笋片,问:“干嘛?”
礼部尚书压低声音问:“皇后是不是拿您的家人要挟您了,就像要挟纪相那样?”
庄彦差点咬到舌头:“——说什么呢你!”
他回头警觉地扫了一眼,发现纪景正一个人闷头吃饭,皇后和太子都不在殿中,这才放心地回头去掐学生:“亏我先前还夸你谨慎!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礼部尚书被掐了胳膊,也不敢喊痛,小声问:“那她给老师许了什么好处?”
庄彦睨他一眼,有点得意地仰起头:“你不是聪明吗?自己猜去吧。”
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生闷气。
但从庄彦的表现来看,皇后一定是给他许诺了非常大的好处。
周宛宁和吕雉回集英殿去看考生了。
不少人已经开始在答题纸上书写,甚至有考生都交卷了。不过提前交卷对名次不会有什么影响,只是赌一赌能靠提前交卷在太子皇后面前留个特殊印象。
周宛宁特意嘱咐过内侍和宫女,给考生准备的是温水和便于食用的小糕饼。
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考生碰也不碰,只用温水沾了沾嘴巴,用润湿口腔来缓解口渴。
对他们来说,喝水就有概率如厕,吃东西就有概率犯困或闹肚子。为了去除所有影响考试的因素,他们宁可忍耐口渴饥饿到天黑。
因为这是决定他们人生的一场考试。
看着他们,周宛宁又想起自己上辈子十八岁的时候。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对于那场考试,周宛宁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在写数学倒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时钟,然后又瞥了一眼窗外。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后来想想,晴朗的或许并不只是那一天,而是他一整个心无旁骛的青春。
周宛宁慢慢走到低头奋笔疾书的王安石旁边,王安石没有理会他,只是低着头继续快快地写,字形都有点飞了起来。
周宛宁叉着腰读了读他的文章开头,然后就被紧张的主考官凑上来劝谏:“太子殿下……考生试卷是需要糊名再誊录的,在那之前,最好不要去看考生试卷内容,以免,以免……”
周宛宁恍然:“你们怕孤记住他的文章内容,然后在定名次的时候把他的卷子抽出来操作?”
主考官:他可没有这么说!虽然他就是这个意思!
周宛宁就伸出手,在自己脑门儿上拍了拍,然后说:“好了,孤现在把他的卷子内容忘光了。孤连他叫什么都忘了。哎,那个同学叫什么?不知道不知道。”
说完,他又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主考官:?
王安石提起嘴角浅浅笑了笑,但没人看见,他笔下也没停。
日落时分,礼官宣布所有考生停笔收卷,考生们再依次被领着离开皇宫。
在大家离场的时候,周宛宁也很贴心地告诉他们:本次考试由顺天府提供了牛车护送考生回家的福利,大家考了一天很累了,回家好好歇歇,当然别忘了感谢顺天府尹青天大老爷。
考生们确实已经没了力气,他们在礼官的带领下参差不齐地行礼拜谢,然后排成歪扭的队伍向着宫门进发。
礼部官员收集起了试卷,接下来两天,他们需要把试卷用相同的字体誊抄一份,糊上姓名,再由阅卷官批改,决出写得最好的前十名。
这十张卷子会被呈到皇帝案头,由皇帝拟定最终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