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他之前对这些皇子的判断没有错,他们都是一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顾及任何程序和礼法的人。
想要什么就会立刻去做,不拖泥带水,也丝毫不在意他人的观感。
即便是看起来相对稳重的皇长子——不,现在是秦王殿下了,他对这些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事也采取了默许支持的态度。
这是一家子独夫,一家子性烈如火的天生政治动物。
纪景陷入了矛盾之中:
这些人能成就一番事业的概率当然比先帝那种拟人生物大得多。可他们实在是有点过于离经叛道……
原本纪景在死水一潭的前朝官场里已经算是激进派了,结果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是保守派!
这时候,吕雉又说:
“既然诸位都认可了诸葛先生的才能,那皇帝可以酌情给诸葛先生授官了。下一个议题,先帝谥号。诸位卿家可有什么提议?”
周宛宁蠢蠢欲动。
他提前补课收集的坏字眼大全集在这个时候就要派上用场了!
在他开口前,嬴政率先发出了声音:
“臣以为,先帝行事昏聩,当用恶谥。”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吏部尚书再难忍耐,起身发难:“荒唐!秦王殿下,先帝可是你的亲生父亲!”
嬴政眸光沉沉地看向他:
“也是他谋害了我的亲生母亲。诸位想要证据吗?”
礼部尚书的屁股已经开始悄悄向后挪动,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大殿了。
先帝杀了先后,这种皇家秘闻是他能听的吗,啊?!
做新帝的心腹是不是有点风险系数太高了!!!
眼看吏部尚书自己跳出来找死,此时狂喜的是吏部左侍郎严嵩。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
“秦王殿下口说无凭!你有何证据能证明先帝谋害了先后?”
礼部尚书更惊恐地看向严嵩:
你不要命了?追问什么呀!这玩意儿是他们这个身份可以听的吗!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种常识都不知道?
严嵩的目光却十分坚定:
这可是踩着上司往上爬的绝佳机会,他必须抓住!
氛围陡然变得恐怖的大殿中,只听嬴政说:
“我有何婕妤的认罪手书。”
第134章
礼部尚书吴寂离开皇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他老师庄彦看起来心情倒是不错,还大力邀请他:“静节,上车!来我家吃点啊?”
礼部尚书吴寂有点恍惚地回应:“老师,现在是丧期……”
庄彦:“素斋!我提前去大相国寺请了素斋师傅!”
早在先帝瘫痪的时候他就提前去大相国寺订好了,就怕先帝哪天突然一个没熬过去,影响他们全家吃饭。
吴寂听了万般无奈,只能提醒:“老师,这是在宫门前头,我还是礼部尚书……”
庄彦于是把声音放低了,继续说些大逆不道的言论:“那刚才在秦王指证先帝谋害先后的时候,你这个礼部尚书怎么没出来制止,反而让吏部那个老猢狲跳出来当了一把忠臣?”
吴寂:“他是个屁忠臣……不是,老师,你别这样叫人家外号。”
庄彦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背地里叫我老王八。我叫他猢狲怎么了?”
吴寂:…………
我们大夏真的已经癫得不成人形了,真的。
吴寂还是上了庄彦的车。
车上,庄彦抱着裘毯舒舒服服地靠上软垫,还招呼吴寂:“喝茶吗?”
吴寂:“不了,我怕一会儿洒身上。”
庄彦对他还指指点点:“才五十多,手竟然就开始抖了,还不如我呢。”
吴寂:我怕一会儿听到你说虎狼之词的时候忍不住喷出来。
庄彦熟练地开始指点江山:“你刚才在殿里一声不吭是对的,深得你老师我的真传啊!哈哈!你看那个老猢狲,在秦王指证的时候就驳了那么一句——你信不信,过几天他就会因为左脚进殿被贬到地方去,腾位置给严分宜?”
吴寂木着脸说:“我信。我信。”
庄彦又开始传授他的为官技巧:“对嘛!我跟你说,刚才殿里人那么多,但真正明白该怎么做官的其实也就那么零星几个。我是一个,你和严分宜都算半个。”
吴寂:“……我算半个我认,但我以为老师你也会挺欣赏严分宜,他怎么也才算半个?”
那家伙谄媚得都跟太监似的了!
庄彦不屑道:“他?逢迎上意太过头了。当今太后又不是那种拍拍马屁就能高兴的性格,她要的是能把事做好的能人。严分宜会做事,但坏就坏在他爱揣摩着上意做事,这很容易遭上头的忌讳。”
吴寂又问:“纪相和张白圭也都是能做事的,他们怎么连半个都不算?”
庄彦哈哈一笑:“做事当然是好,但是做的越多错的越多,结下的仇也越多。你觉得他们两个以后能平安致仕吗?”
吴寂:“不至于吧,咱们这个小皇上看起来是个很重感情的孩子……”
庄彦低声道:“宫里的孩子有多少能养大?”
吴寂马上闭上了嘴。
老辈子说话也太吓人了!
庄彦见学生吓得不敢吱声,又是“哼哼”一笑,转移了话题:“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肩上担子会很重。为了那个恶谥,你少不了会被弹劾。要撑过去啊,静节,这差事办好了,以后当相公也是有可能的。”
吴寂:“那么远的事就别幻想了吧,老师。”
庄彦却挺有信心的:“哎!当官看的就是谁活得长,谁不犯错。你知道为什么我独独只给你这个学生走过门路,推着你坐到六部尚书的位置上去?”
吴寂慢吞吞道:“不知道。”
庄彦说:“对了,就因为这个。因为你跟我最像,你胆子小,懂得藏拙。”
吴寂又不吭声了。
庄彦也不在意,自得地摸着裘毯上的短绒,继续下去:
“什么样的人胆子小?对聪明人来说,要么是天生的,要么就是以前被吓破过胆。我不知道你算哪一种,但无论哪种都很好。”
“静节,活下去,不犯错,这才是最重要的。”
吴寂说:“我知道的,老师。”
方才大殿中,那位侃侃而谈“治国之策”的国师就代表着皇帝和皇室的态度:
大夏将要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巨变了。
海浪滔天之中,每艘船都要给自己考虑好避风的退路。即便是庄彦这样的宰辅也不例外。
以庄彦为首的保守派们做好了缩进乌龟壳的准备,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一批人觉得自己是保守派,做的却是攻击性十足的事。
丧期的27天内,周宛宁和吕雉按部就班地向邦交国派遣使臣,并给大行皇帝的陵墓选址,定名,敲定谥号庙号。
经过商议,周家兄弟们还有吕雉给赵佶定的谥号是“灵”。
“灵”是个很有趣的谥号,因为它正反都能解释。
有些时候它是美谥,代表“德之精明”。
但绝大多数时候,“灵”是恶谥,代表“极知鬼神”——这是嘲讽赵佶乱吃丹药;也可以代表“乱而不损”、“不勤成名”——此人在位期间虽然没有把国家搞得彻底崩溃,但也搅得坏坏的,还懒得要死,好事是一点不干。
这辈子赵佶还没来得及把大夏搞崩就死了,所以更坏的恶谥他还够不上,“灵”倒是挺合适。
消息传出去之后,御史台爆炸了。
礼崩乐坏啊!!!
别急,还有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皇帝的儿子们为什么这么恨他?这总得有个缘故吧?
当日嬴政在殿中控诉皇帝谋害先后的言论也迅速被传扬了出去,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先帝喜欢逛樊楼”、“大奸臣孙康顺捞钱就是为了给先帝拿钱去樊楼一掷千金”之类的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