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但对手是秦皇汉武(271)

2026-06-27

  王安石凑过去一看,马上被极具冲击力的对比震撼到了:

  “始皇陛下的字真有先秦遗风,大气,苍劲,朴实健朗,哇……修辞文风也是……哇……真不愧是秦帝……哇……”

  他又往旁边一看:“这莫非就是唐太宗的手书?天啊,飞白体的真迹……哇……”

  再旁边:“这是我朝艺祖的信!字如其名!我上辈子在宫中有幸亲眼见过他和太宗的手书!就是这个字迹!”

  还有:“这莫非是汉武帝的笔迹?果真是千古一帝,笔力强健,自有意趣。”

  最后瞄到末尾那一堆信纸,王安石语塞:“呃,皇上的字,这个,呃,身为臣子我不便评价。”

  张居正痛心道:“看到了吧!看到了吧!别只光看字,小宁去年写信的时候还在用‘老师好!’这样的怪异措辞!”

  王安石:“对啊!他的措辞很怪异!你既然都发现他措辞怪异了,为什么不往他是再世为人上想呢?”

  张居正:“可当时他们每个人的措辞都很怪异!秦朝的汉朝的唐朝的宋朝的,写什么的都有,小宁已经是最不怪异的那个了。孩子只是爱说白话,你家孩子年纪小的时候不也这样吗?”

  王安石:哦那倒也是。

  王安石:……那就不对!

  王安石没有被说服:“这不是说白话的问题!你家孩子说白话能说出‘统一战线’和‘生产力’这种词?”

  张居正:“我大儿子进士,二儿子榜眼,三儿子状元。我觉得可以。”

  王安石:?

  谁问你了!

  不是,搞得好像谁家没有神童似的,他儿子王雱也是大宋闻名的小圣人!

  张居正的手指在周宛宁的信上戳戳戳:“而且你看这字……”

  王安石一把夺过信,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的稿纸:“那你看这个字!”

  张居正看到那宫中特有的纸,第一反应是惊惧地抬头看向房梁。

  王安石跟他一起仰头:“……你在找什么?上头有什么?”

  张居正说:“找锦衣卫。还好,这里应该没有……我再看看桌底下。”

  王安石:?

  你们大明也挺怪异的,真的。

  张居正确认环境安全之后,咬牙问:“你怎么敢把皇帝的字纸偷偷拿走?!”

  王安石说:“不是偷偷拿的,我问过他,他同意了我才带走的。他很没有警惕心。”

  张居正:“他都没有警惕心了,你还怀疑他!”

  王安石懒得掰扯这些废话,直接把稿纸怼到张居正面前:“这个字是他用炭笔写的,你仔细看。”

  张居正接过稿纸,刚扫一眼,就不禁皱眉。

  “……他用炭笔写的字和毛笔写的完全不一样。”

  王安石说:“是啊,你能看出来吧?很明显,他应该是常年使用炭笔写字,你看这字的连笔和转折,没有经年累月的书写是累积不出这样的习惯的。”

  张居正皱眉细细读着稿纸内容,半晌没有言语。

  王安石问:“叔大,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呢?”

  张居正许久后才抬头,说:“因为小宁确实像个孩子。除了我,其他人也都是这么觉得的。”

  “你没有和小宁长期相处过,你恐怕没有深刻的体会。他和身边那些人都不一样……如果你仔细观察他和燕王殿下,就会发现他们两个在举止神态上的不同。”

  王安石回忆了一番,说:“确实不一样。燕王即便年纪那么小,还是总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上位感。皇上就稍微……”

  张居正帮他补全:“更谨小慎微,但是在应该谨慎的地方却没有什么谨慎的意识,对吗?”

  王安石承认:“是的,他在上课的时候总担心自己犯错。”

  张居正说:“而且小宁是确实懵懂。去年我教他的时候,他的读书写字速度都是最慢的,看一些晦涩的古文相当吃力,没有句读就读不明白。”

  王安石:“……他现在偶尔也读不懂。”

  张居正叹了口气:“对吧?进度落后于其他兄弟的时候,小宁还会很难过。虽然他努力在掩饰,但我们其实都看出来了。很多时候他都是去求始皇帮他添加的句读。”

  “试问,像小宁这样聪明又勤奋的孩子,他有什么必要在学习这样的大事上假装懵懂?而且这样的事是能装出来的吗?”

  王安石紧紧绷着脸,还在沉思。

  张居正继续举例:“萧何,萧相国,他去年和小宁一起去高阳县待了近一个月。萧何回来跟我说了,小宁一样农活都不会干。挖坑的姿势不对,不会做饭,不会搭营帐。当时人手短缺,他自己打水洗漱穿衣服,结果把衣带系得一塌糊涂,还说这是什么‘外科结’。”

  “宫里的生活就更不用说了,吕后把他从小带到大,有什么问题难道她看不出来?”

  王安石突然说:“不对,这些都不能证明他不是再世为人。”

  张居正实在是无奈了:“……介甫啊介甫,怪不得他们叫你‘拗相公’。那你说,一个聪明的孩子却没有受教育的迹象,不会书法,不会句读,不会文法措辞,只是用炭笔能写出相对好看的字,还能怎么去解释呢?”

  王安石慢慢说:“有可能,他上一世所在的那个地方不教这些。”

  张居正笑了一声:“这都是最基础的呀!哪里会不教?鞑子吗?就连鞑子都——”

  张居正的笑凝固了。

  张居正猛地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静静回看他。

  张居正捂住胸口:“不对不对不对……小宁是汉人,是汉人,他甚至是吕后的孩子,他绝对是汉人……”

  王安石:“我又没说他不是汉人。他隔三差五拜岳鹏举,和燕王一起背‘壮志饥餐胡虏肉’,还谱了一曲说叫什么《精忠报国》,‘马蹄南去人北望’的,一提到灭金就壮怀激烈。”

  张居正的腰又挺直起来:“我就说嘛。”

  王安石:“但他应该活在一个知道自己是汉人,却不沐浴汉家文化的年代。”

  张居正:…………

  张居正:“他是元朝人?!”

  但张居正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是不是,元朝也得读书穿衣,怎么也不至于到衣服不会穿……”

  两个人陷入了极其骇人的沉默。

  不会吧……

  后世,不会出现比元人统治中原更恐怖的事吧……

  恐怖到衣冠不存,文章不能传世?

  “不,还是不对。”

  王安石抹平稿纸,指指上面,说:“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他来自于极其遥远的后世,遥远到那时的汉人衣冠和文字都和我们的时代不同,就像我们和夏商时的衣冠文字不同一样。”

  他们看着那份稿纸,上面写的是一份涂涂改改过很多次的课后作业草稿,写的是对“开海”的看法,题目是张居正上周给他布置的。

  周宛宁的作业总是容易偏题,写着写着就出现相当天马行空的论点,但论点细想还确实挺有道理。

  这份稿纸也是一样,上头发散性地写了很多他的想法。比如“造大宝船”,“自由贸易”,“奢侈品”和“海军护航”。

  张居正看出了一些以前他忽略的问题:“他习惯从左往右横着写,而且他会自己加句读……”

  王安石沉默地把目光挪到“海权”、“剿倭”的字眼上,又看向“不能把问题留给子孙后代”。

  一个七岁的孩子可以凭借自己的才智想到这些吗?

  或许吧,周宛宁的确很聪明,但他不是这种惊世骇俗程度的神童,他们作为教过这个孩子的老师都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