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凑过去一看,马上被极具冲击力的对比震撼到了:
“始皇陛下的字真有先秦遗风,大气,苍劲,朴实健朗,哇……修辞文风也是……哇……真不愧是秦帝……哇……”
他又往旁边一看:“这莫非就是唐太宗的手书?天啊,飞白体的真迹……哇……”
再旁边:“这是我朝艺祖的信!字如其名!我上辈子在宫中有幸亲眼见过他和太宗的手书!就是这个字迹!”
还有:“这莫非是汉武帝的笔迹?果真是千古一帝,笔力强健,自有意趣。”
最后瞄到末尾那一堆信纸,王安石语塞:“呃,皇上的字,这个,呃,身为臣子我不便评价。”
张居正痛心道:“看到了吧!看到了吧!别只光看字,小宁去年写信的时候还在用‘老师好!’这样的怪异措辞!”
王安石:“对啊!他的措辞很怪异!你既然都发现他措辞怪异了,为什么不往他是再世为人上想呢?”
张居正:“可当时他们每个人的措辞都很怪异!秦朝的汉朝的唐朝的宋朝的,写什么的都有,小宁已经是最不怪异的那个了。孩子只是爱说白话,你家孩子年纪小的时候不也这样吗?”
王安石:哦那倒也是。
王安石:……那就不对!
王安石没有被说服:“这不是说白话的问题!你家孩子说白话能说出‘统一战线’和‘生产力’这种词?”
张居正:“我大儿子进士,二儿子榜眼,三儿子状元。我觉得可以。”
王安石:?
谁问你了!
不是,搞得好像谁家没有神童似的,他儿子王雱也是大宋闻名的小圣人!
张居正的手指在周宛宁的信上戳戳戳:“而且你看这字……”
王安石一把夺过信,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的稿纸:“那你看这个字!”
张居正看到那宫中特有的纸,第一反应是惊惧地抬头看向房梁。
王安石跟他一起仰头:“……你在找什么?上头有什么?”
张居正说:“找锦衣卫。还好,这里应该没有……我再看看桌底下。”
王安石:?
你们大明也挺怪异的,真的。
张居正确认环境安全之后,咬牙问:“你怎么敢把皇帝的字纸偷偷拿走?!”
王安石说:“不是偷偷拿的,我问过他,他同意了我才带走的。他很没有警惕心。”
张居正:“他都没有警惕心了,你还怀疑他!”
王安石懒得掰扯这些废话,直接把稿纸怼到张居正面前:“这个字是他用炭笔写的,你仔细看。”
张居正接过稿纸,刚扫一眼,就不禁皱眉。
“……他用炭笔写的字和毛笔写的完全不一样。”
王安石说:“是啊,你能看出来吧?很明显,他应该是常年使用炭笔写字,你看这字的连笔和转折,没有经年累月的书写是累积不出这样的习惯的。”
张居正皱眉细细读着稿纸内容,半晌没有言语。
王安石问:“叔大,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呢?”
张居正许久后才抬头,说:“因为小宁确实像个孩子。除了我,其他人也都是这么觉得的。”
“你没有和小宁长期相处过,你恐怕没有深刻的体会。他和身边那些人都不一样……如果你仔细观察他和燕王殿下,就会发现他们两个在举止神态上的不同。”
王安石回忆了一番,说:“确实不一样。燕王即便年纪那么小,还是总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上位感。皇上就稍微……”
张居正帮他补全:“更谨小慎微,但是在应该谨慎的地方却没有什么谨慎的意识,对吗?”
王安石承认:“是的,他在上课的时候总担心自己犯错。”
张居正说:“而且小宁是确实懵懂。去年我教他的时候,他的读书写字速度都是最慢的,看一些晦涩的古文相当吃力,没有句读就读不明白。”
王安石:“……他现在偶尔也读不懂。”
张居正叹了口气:“对吧?进度落后于其他兄弟的时候,小宁还会很难过。虽然他努力在掩饰,但我们其实都看出来了。很多时候他都是去求始皇帮他添加的句读。”
“试问,像小宁这样聪明又勤奋的孩子,他有什么必要在学习这样的大事上假装懵懂?而且这样的事是能装出来的吗?”
王安石紧紧绷着脸,还在沉思。
张居正继续举例:“萧何,萧相国,他去年和小宁一起去高阳县待了近一个月。萧何回来跟我说了,小宁一样农活都不会干。挖坑的姿势不对,不会做饭,不会搭营帐。当时人手短缺,他自己打水洗漱穿衣服,结果把衣带系得一塌糊涂,还说这是什么‘外科结’。”
“宫里的生活就更不用说了,吕后把他从小带到大,有什么问题难道她看不出来?”
王安石突然说:“不对,这些都不能证明他不是再世为人。”
张居正实在是无奈了:“……介甫啊介甫,怪不得他们叫你‘拗相公’。那你说,一个聪明的孩子却没有受教育的迹象,不会书法,不会句读,不会文法措辞,只是用炭笔能写出相对好看的字,还能怎么去解释呢?”
王安石慢慢说:“有可能,他上一世所在的那个地方不教这些。”
张居正笑了一声:“这都是最基础的呀!哪里会不教?鞑子吗?就连鞑子都——”
张居正的笑凝固了。
张居正猛地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静静回看他。
张居正捂住胸口:“不对不对不对……小宁是汉人,是汉人,他甚至是吕后的孩子,他绝对是汉人……”
王安石:“我又没说他不是汉人。他隔三差五拜岳鹏举,和燕王一起背‘壮志饥餐胡虏肉’,还谱了一曲说叫什么《精忠报国》,‘马蹄南去人北望’的,一提到灭金就壮怀激烈。”
张居正的腰又挺直起来:“我就说嘛。”
王安石:“但他应该活在一个知道自己是汉人,却不沐浴汉家文化的年代。”
张居正:…………
张居正:“他是元朝人?!”
但张居正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是不是,元朝也得读书穿衣,怎么也不至于到衣服不会穿……”
两个人陷入了极其骇人的沉默。
不会吧……
后世,不会出现比元人统治中原更恐怖的事吧……
恐怖到衣冠不存,文章不能传世?
“不,还是不对。”
王安石抹平稿纸,指指上面,说:“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他来自于极其遥远的后世,遥远到那时的汉人衣冠和文字都和我们的时代不同,就像我们和夏商时的衣冠文字不同一样。”
他们看着那份稿纸,上面写的是一份涂涂改改过很多次的课后作业草稿,写的是对“开海”的看法,题目是张居正上周给他布置的。
周宛宁的作业总是容易偏题,写着写着就出现相当天马行空的论点,但论点细想还确实挺有道理。
这份稿纸也是一样,上头发散性地写了很多他的想法。比如“造大宝船”,“自由贸易”,“奢侈品”和“海军护航”。
张居正看出了一些以前他忽略的问题:“他习惯从左往右横着写,而且他会自己加句读……”
王安石沉默地把目光挪到“海权”、“剿倭”的字眼上,又看向“不能把问题留给子孙后代”。
一个七岁的孩子可以凭借自己的才智想到这些吗?
或许吧,周宛宁的确很聪明,但他不是这种惊世骇俗程度的神童,他们作为教过这个孩子的老师都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