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说:“既然已经明白,那接下来你需要的只是时间了。”
“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任何人都有七情六欲,即便是皇帝也能哭能笑。你会为了失去这个朋友难过,是因为他对你很重要,只有时间能让你慢慢忘记他。”
周宛宁摸摸怀里的桃花,说:“如果忘不掉怎么办?桃花其实是他的狗,我只是一直替他在养……”
王安石笑了:“那就记着吧。说不定以后哪一天,他又从那条岔路上回来了呢?他就对你挥挥手,你也对他挥挥手,大家就又一起向前走了。”
周宛宁重重点头。
王安石把信拿起来,悉心折好,又递到周宛宁手边。
周宛宁不太好意思地把信收到袖子里去,告诉王安石:“最近对我好的人越来越多了,但我知道他们只是想要进步,不是真的因为我这个人才对我好。所以我才特别看重以前还是皇子的时候认识的朋友。”
王安石非常明白周宛宁现在的心理状态:“越往上走,真心朋友就越少,的确是这样。”
周宛宁问:“介甫以前会觉得孤单吗?”
王安石凝神看了看周宛宁,然后短暂地笑了一下:“偶尔。只要生在天地之间,人就不免会孤单。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不会这样觉得。”
周宛宁:“因为介甫朋友多吗?”
王安石想了想,回答:“因为我知道,这世上一直有和我志同道合的人。既然有人和我有着一样的愿景,那我就不是独自一人。”
说到这里,王安石问:“小宁有属于自己的愿景吗?”
周宛宁揪着衣袖上被朱砂沾染到的地方,组织了一下语言,肯定地答复:“有的。我想要河清海晏,百姓衣食不缺,大夏国富民强,天下一统。”
王安石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到他的肩头,做出了一个相当逾矩的行为:
“那么,你一定不会孤单的。”
周宛宁也终于笑了:“我现在不难过了!我赶紧去换衣服,一会儿回来上课!”
王安石把手收回来,微笑颔首。
他看着周宛宁一溜小跑回去寝殿,那只叫桃花的小狗就“哒哒哒”摇着尾巴一路跟在后面。
王安石翻了翻自己准备的教案,扫了一眼今天要讲的诗词。
他今天准备讲的是曹丕的《大墙上嵩行》。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为乐常苦迟。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人间有百苦,他们已经尝遍了。
可他们依旧可以向那些仍然没有经历苦难折磨的人伸出手,为他们遮挡一些风刀霜剑。
王安石觉得自己这样做并没有错。未来会有更多的苦痛等着周宛宁,只是在现在,在王安石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希望他的学生能度过一个更幸福些的童年。
这样一个沐浴着爱长大的孩子,今后能不能将他幼时受过的恩惠反哺给视他为君父的大夏千万黎庶呢?
“介甫,我回来啦!”
看着甩起袖子“嗖嗖”跑回来的周宛宁,王安石对未来谨慎乐观。
第144章
杜怀秋在剃须。
天色还没亮,营地里已经有了人声。
昏暗的帐子里,杜怀秋把烛火放到磨得亮光的铜镜前,拿着刀片,仔仔细细地将自己上唇与下颌的青茬一一刮去。
帐外,营地的人都早早地醒了过来,开始收拾走动,准备继续前行,今日赶到京城。
外面交谈的人声和马嘶声没有停下来过,杜怀秋隐约听见他的亲卫在低低地交谈,其中有个老资历不无炫耀地说:
“咱们昨晚驻扎的这个高阳县啊,以前我陪世子来过!”
很快就听到有小年轻不忿地抬杠:“这个小县城算什么?我去年还陪世子钻过金狗猛安的营帐,差点揪着那条臭烘烘的鞭子把他脑袋割下来呢。”
老资历:“那不一样!这里谁没有陪世子出生入死过……十年前啊,我们是跟着贵人来的高阳县,你们猜是哪位贵人?”
周围登时激起一片兴奋之声。
“贵人?多贵算贵人,比咱们郡王还贵吗?咱们郡王可是天下最厉害的封疆大吏了吧!”
“贵可能是贵族的贵,听说世子当年在京城混的可是皇子的圈子,他本人也是个叱咤风云的大侠。”
“我也有所耳闻,说他在樊楼撞破了灵帝和奸臣的苟且……”
“那是以讹传讹!不是世子撞破的!是宋王为救京娘打上樊楼,一棍就把那门板打破,露出昏君奸臣的——”
“行了!咱不想听这个!好端端的提昏君干啥玩意儿,多晦气!我爹当兵那会儿昏君都不给咱们把饷发足,成天喝那稀汤,喝得人眼睛比狗眼睛都绿。”
“就是,听说昏君底下那帮狗篮子把钱昧了,陛下即位之后抄了他们的家,抄出来几十个实心大金球!哎,这么大,这么大!”
“你看到过呀?”
“我梦到的,不行啊?”
杜怀秋无声地笑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板起脸,小心翼翼地去刮侧边的胡茬。
外头的亲卫还在猜:“和世子一起来高阳县的贵人不会是晋王殿下吧?听说当年世子和天策上将还有过诗词唱和。”
“晋王殿下和世子熟吗?二殿下这些年一直在南方征战,唉,本来以为他会领兵来咱们大名府巡边的,我们也想看看三箭定镇南关的天策上将……”
“这叫王不见王!”
“得了吧你啊!说话注点意!”
杜怀秋记下那个说“王不见王”的声音,准备到京城前把这人换到后勤去,免得频繁见人的时候又说错话。
老资历得意洋洋地公布了答案:“……是陛下!”
“啊?”
“哇,竟然是陛下?”
“陛下和世子还一起来过高阳县?”
“怎么都这个表情,当初世子和陛下可是……咳,关系很不错的。”
涉及到至高的天子,亲卫们的语气也都变得谨慎起来。
他们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杜怀秋已经听不清了,只零星有只言片语飘来:
“……不像啊,也没有……信,圣旨也……”
“……毕竟是皇帝嘛!当初……养狗……到处玩!”
杜怀秋放下刀片,对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一时愣愣出神。
十年了,他离开京城也十年了。
十年间,他不是没有回京的机会。但他都用各种借口推托了,只让父亲母亲动身。
他身边的亲卫在战火中折损了一批又一批,到现在,身边竟然已经只剩一个知晓他幼时在京城经历的人了。
“哎!鬼鬼祟祟凑在一块儿说什么呢!”
突然,一声中气十足的爆喝响起,亲卫们唬了一跳:
“辛统制!”
“啊哟,幼安,你嗓门咋这老大……给我整的这心突突的……”
帐子外头传来“梆梆”清脆的敲击声,很明显是辛幼安在挨个砸他们脑袋:“今天就要面圣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像什么样!难道要让满朝文武还有官家以为我们大名府都是帮粗野蛮人吗?”
老资历小声纠正:“是陛下……”
辛幼安:“我知道!你眼屎没擦!”
老资历:“哦!哦!”
脚步声又“咚咚”渐近,杜怀秋听见辛幼安在帐外又喊:“世子?世子?你起了吗?”
杜怀秋就说:“已经收拾好了,进来吧。”
一阵还有些料峭的夜风伴着辛幼安一起进来,杜怀秋抬起头,便见一名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转身面向自己。
辛幼安抬起手对帐外虚点了点,说:“你都听见了吧?你不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