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怀秋笑了一下:“听见了。他们第一次面圣,兴奋也是可以理解的。”
辛幼安叹了口气,他走到烛光底下,看清了杜怀秋现在的模样,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你刮胡子了?你把胡子刮了做什么?”
杜怀秋抿了一下嘴,不太自在地移开眼睛:“……要面圣了嘛。”
辛幼安不忍地皱起脸:“要面圣刮什么胡子呀!蓄须才显得人稳重呢。哎呦,敛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子很像那个,那个,秦淮河上小游船里头的风流公子!他们就长你这个样子的。”
杜怀秋:“你怎么知道秦淮河上小游船里的风流公子长什么样?你去过建康?”
辛幼安理直气壮:“梦到过的,不行啊?”
杜怀秋习惯好友的莫名其妙了,他站起身,又下意识抚了抚鬓边的杂发,问:
“我看起来没问题吧?”
辛幼安摆摆手:“没问题没问题,你这长相,去哪儿都没问题。”
杜怀秋:“去你说的秦淮河小游船也没问题喽?”
辛幼安作势踢了他一脚:“那我就上折子参你!我告诉陛下,堂堂泰宁郡王世子去秦淮河划小船!”
杜怀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不自然,但他还是迅速调整过来,故作轻松地应对:“那可完了,陛下要罚我了。”
辛幼安没注意到杜怀秋的神色,他也去镜子前头正了正自己的衣冠,左右看了看,随口问:
“哎,你小时候是在京城长大的吧?我听说,咳,你和亲王们多有故交……”
杜怀秋穿戴整齐,淡淡地问:“想见你心心念念的晋王和宋王?”
辛幼安扭头对他笑:“不止,除了他们之外,你要是能帮忙引见一下国师诸葛公就更好了。”
杜怀秋脑海中浮现起一个很久远过去留下的淡淡影子,他默了默,然后说:“那都是我小时候的事了,十年过去,恐怕已经没剩多少情分在。”
辛幼安急了:“你不和他们通信吗?”
杜怀秋:“不会。”
辛幼安震惊:“不是!那可是——他们可是——你怎么忍得住不和他们通信呢?”
杜怀秋脸色不变:“战场上生死难料,跟他们有过多往来的话,万一哪天我没了,不是让他们伤心么。”
辛幼安痛心疾首:“你根本不知道你放弃了什么!”
杜怀秋:“我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
辛幼安:“我又没说你是!”
杜怀秋安静地等辛幼安情绪平定下来,辛幼安是个很想得开的人,果然,没过多久,他就自己说服自己了:
“没事儿,反正我也到京城了。你不乐意趋炎附势,哼,那我去做小人好了。那可是……哼哼……哼哼,天策上将,诸葛武侯……还有官家……”
杜怀秋叫下面的人把营帐收起来,又传令全军准备再度启程。
天边已经露出了熹光。
杜怀秋还记得十年前他从京城到高阳县需要走将近一天的路,那天还飘着雨,路面泥泞难行,马车车轮深陷,他们在车里晃得想吐,就都出来骑马前行。
那天,他记得周宛宁带了一只白狐,他还记得……
杜怀秋紧紧抿起嘴唇,他强迫自己中止回忆,低头去看路。
大夏的官道已经没有土路了。
从七年前开始,大夏的官道就进行了拓宽和重新铺设。天工司研究出了一种能够硬化路面的新型三合土,还可以用来修筑城墙。
于是从京畿开始,天工司就派出了大量人手开始修路,还遣了一支队伍到大名府来指导制作新型三合土,给大名府的城墙加厚加高。
当然,那支队伍里没有人带着京城的信。
京城已经不会有人给他写信了。
他的另一个好友,纪永徽,也在婚后去了地方任职,如今已经是一方安抚使。
“……那是什么地方?怎么有那么大的房子?”
队伍启程了,他们踩在平整坚实的路面上,遥遥已经能够望见城外的一片连绵建筑。
杜怀秋已经十年没回京城了,自然十分茫然。
前行了又大约几里,忽然间,前方有一支仪仗相向前来。杜怀秋立刻让亲卫举旗,示意队伍止步。
待那支仪仗近前,杜怀秋看清了,那是几名太监服饰的传旨内侍。
其中,打头的那个瞧着十分眼熟。
杜怀秋已经本能地下了马,抓着缰绳,做出恭敬的姿态垂手而立。
为首的那名太监就笑着说:
“世子,多年未见了,可还记得我吗?”
杜怀秋觉察出对方的亲近态度,就也稍稍抬起头,露出惊喜的神情:
“魏公公!”
魏忠贤也下了马,亲切笑着说:“世子长高了,长大了。这些年世子与郡王在北边屡立奇功,陛下和太后都惦记着你们呢。”
杜怀秋立刻又一躬身:“不敢,承蒙陛下与太后错爱!”
魏忠贤说:“还请世子率军移步顺天门,今日陛下亲自出迎。”
杜怀秋的脑子稍微空白了一瞬。
“……这,如何使得,我,臣,臣——”
魏忠贤效率第一,没时间让他犹豫拉扯,直接吩咐:“世子,上马吧。对了,你们军里是不是有个叫辛幼安的统制,他在哪儿?”
杜怀秋只好上马,与魏忠贤齐头并进,还叫人去后面把辛幼安也叫过来。
魏忠贤如今可不是什么皇子身边的小太监了,他现在已经是本朝太监的最高官衔——内侍省都都知。虽然这只是个从五品官,但魏忠贤的实际差遣是掌握了情报机构皇城司,是大夏最大的情报头子。
面对这样一个手握实权的大太监,即便是相公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辛幼安很快就骑马来到队首。
整支队伍已经开始向顺天门改道,魏忠贤定睛打量了一番辛幼安,脸上挤出相当真心实意的笑:“久闻大名!”
辛幼安不明白这是搞的哪一出,也客客气气地回礼:“不敢不敢。”
魏忠贤又笑着说:“陛下听闻辛统制除了能征善战,还很会写诗词。不知辛统制近来可有新作?”
辛幼安:“呃……有的,不过要稍微整理一下。”
魏忠贤:“太好了!请务必快快辑录,陛下等不及想看呢。”
辛幼安摸不着头脑,杜怀秋也是。
杜怀秋还微妙地感觉有点郁闷——
明明他的诗词也写的很好,而且……而且那个人也知道……
魏忠贤很热情地和辛幼安攀谈起来:“辛统制来过京城吗?”
辛幼安说:“没有。我是济南人。”
杜怀秋帮忙介绍:“当年金狗南下,济南城内出了奸细,想要裹挟民变举事。那时我和父亲北上赴任,碰巧驻扎在离济南城二十里远的地方。幼安比我还小一些,才十岁出头,却极有胆识,星夜赶到我们的驻地,领着我们进城平乱。”
魏忠贤脸上溢出了非常憧憬的神色:“不愧是……”
辛幼安摆手:“那都是当年之事啦。对了,魏公公,不知那处的高楼是用来做什么的?”
魏忠贤一瞥辛幼安所指,说:
“哦,那是体育馆。前年新修的,平时用来办蹴鞠赛。”
杜怀秋露出了乡巴佬的茫然表情,辛幼安则是警惕一激灵:“蹴鞠赛?陛下也喜欢蹴鞠赛?”
魏忠贤马上说:“不!陛下不喜欢!但陛下爱民如子,觉得百姓应当有自己的娱乐活动,就亲切关怀夏超联赛系列活动……陛下和先帝不一样!”
辛幼安:哦那没事了。
距离顺天门渐近,他们已经能够看到明黄色的皇帝仪仗。
杜怀秋感觉渐渐口干舌燥起来。
辛幼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脸上挤出一个揶揄的笑,然后凑过来低声问杜怀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