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你之前说可以帮忙给我哥传话,你,你见到他了吗?”
周宛宁说:“见到了。”
阿缘:“他现在怎么样?”
周宛宁:“正处于人生中最健康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一顿饭能吃四碗,外加一满扣碗的把子肉。”
阿缘提高音量:“把子肉?!”
周宛宁:“嗯,当然不只是把子肉,也可以换成酱牛肉红烧肉梅菜扣肉小酥肉——”
阿缘罕见地气急败坏起来:“他怎么还这么吃!他这辈子的兄弟们就不拦着点吗?我知道了,他这辈子的兄弟果然都是表面兄弟!”
周宛宁尴尬道:“这个……拦过的,但是吧,你哥,你也知道,不让他吃,他就偷偷吃……”
阿缘:“就该派个人盯着他!”
周宛宁:“那你为什么不回去找他呢?你是最合适的那个人呀。”
阿缘又沉默了。
周宛宁歪着脑袋去看他,毛乎乎的尾巴就在阿缘背后一甩一甩的:
“他一直很想你,从来没有忘记你哦。”
阿缘说:“这里面有很多……很多小猫咪不懂的事。”
周宛宁不高兴了:“干什么呀!你明明刚夸过我,现在又把我当笨蛋来看!”
阿缘叹了口气,抬手去捏捏周宛宁的爪子:“那,我们互相保证,我不告诉别人你是小猫妖怪,你也不许跟其他任何人和动物说我的秘密,好吗?”
周宛宁点头:“我答应你。”
阿缘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告诉他:“我哥哥上辈子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他是我的大哥,什么都会,什么都很厉害,后来还当上了皇帝。但这辈子,他出生在一个兄弟很多的家庭,他不是最年长的那个,也不是最受宠爱的那个。而且他的那些兄弟全都是一些……一些……”
周宛宁:“一些什么?”
阿缘非常紧张地对周宛宁说:“是一些很残忍的家伙!其中不止一个有杀兄弟的前科!很可怕的!那种事说出来都会吓坏你这样的小猫!”
周宛宁:…………
哎呀,这好像也确实反驳不了……
周宛宁语气很僵硬地接茬:“哇,咪的天,好吓人。呃,那,呃,那你不是更应该去帮他了吗?”
阿缘加重语气:“我是要帮他,但也得分清楚帮忙的方式呀!我现在就是一个小孩,没有权势,没有兵力,我孤身一人跑去投奔他,除了成为他的拖累以外还能怎么样呢?”
周宛宁:“所以,你才会在这里一直不断花钱资助反金的人,拉拢各类人脉,就是想……”
阿缘斩钉截铁道:“是的。等未来时机成熟,我哥打到北地,我就可以作为他的内应,帮他长驱直入,一举收复辽地,创下赫赫功业!有了灭国之功,他那些兄弟在出手对付他之前也该掂量掂量了!”
周宛宁胡乱应和:“是的是的,很棒很棒。”
阿缘又嘟嘟囔囔地说:“他这辈子的弟弟有三个,刘彻跟他关系肯定是不好。不过燕王听说也是个武人,可能也会有点共同语言吧。就是不太清楚那个小皇帝……唉,小皇帝……他们人人都在夸那个小皇帝……”
周宛宁听懂了:“哦!弟竞!”
阿缘:“啊?什么?”
周宛宁:“弟竞,就是弟弟之间的竞争!”
阿缘支支吾吾:“哪有,这种比来比去的嗔念是很不好的东西……”
周宛宁很理解他,他用爪子拍拍阿缘:“我懂的,我懂的,其实我也有。”
阿缘:“哎?你也有兄弟吗?”
周宛宁:“当然有啊!我家兄弟好几个呢!”
阿缘也说服了自己:“也对,猫一般一胎好几只……”
周宛宁悄悄告诉他:“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大哥最喜欢的弟弟是不是我,我娘最喜欢的小孩是不是我。”
阿缘心里的一块地方马上被戳中了:“……那,你是吗?”
周宛宁:“我也不知道,我没问过呀!这怎么好意思问呢……”
阿缘也叹了口气:“是啊,怎么好意思问呢。”
周宛宁拿脑袋拱了一下阿缘:“不过,有时候就算问了,言语的回答也不一定能让我们安心。我记得以前听谁说过,爱一个人是非常非常明显的,虽然我从来没问过,但我娘和大哥都对我非常非常好,我们都是彼此重要的亲人,只要知道这一点,就没有必要再问。”
阿缘马上称赞起来:“你真的是一只看得很透彻的小猫!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类都没有办法和你一样豁达,我也要向你学习。”
周宛宁努力克制住得意:“还好啦还好啦,我也是一点点地从别的那些豁达的人身上学来的好心态。好心态决定猫和人的一生!”
阿缘:“没错!”
聊着聊着,他们也来到了住处的楼下。
刚回到屋里,他们就听见刘邦的房间传来了走音的歌声。
阿缘:“……当然,有时候个别人的好心态也挺让外人困惑的。”
周宛宁无言点头。
告别阿缘,周宛宁钻进刘邦的房间,把巫蛊娃娃的身体塞回箱子里,他本人的意识又回到京城,开始准备晚上的托梦故事大纲。
他一定要给韩信安排一次合理有效的心理治疗!
入夜。
左边枕头边躺着奶牛,脚下趴着桃花,周宛宁在一堆热烘烘毛茸茸的环绕下终于睡着了。
一小阵的混沌后,他的意识回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不算宽阔的小河边。
此时应该正值冬季,地上倒是瞧不见什么积雪,只有大片大片的黄草,大概是在南方。
河边,一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年纪的男子缩在岸上,他穿着单薄的衣服,脚边是一根粗糙的钓竿。寒风吹得他打哆嗦,但他的鱼篓里还是空空如也。
周宛宁慢慢走过去,站在他的身后看。
过了一会儿,男子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把鱼线扯了回来,钩子上什么都没了,鱼还是没有钓到。
他叹了口气,然后像是突然发现有个人一样,转头去看周宛宁。
周宛宁低头看着年少的韩信,看他被冷风也吹得同样泛起一层病态红色的脸。
韩信不认识他,不太高兴地问:“你干嘛?”
周宛宁走到他旁边坐下,说:“我喜欢看人钓鱼。”
韩信“哼”了一声,嘟囔:“越看我越钓不上来。”
周宛宁问他:“你钓鱼是为什么?”
韩信的语气还是不太好:“还能干什么,吃啊。我又不是姜尚那样的人物,钓钓鱼就有周文王来找我。要是钓不上来鱼,我真的要饿到去修仙了。”
他又很珍惜地从自己的一团碎肉鱼饵中捏了一些挂在钩上,重新甩竿,继续等待。
周宛宁抱着膝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有一天,周文王真的来找你,问你如何能够平定天下,你会跟他走吗?”
韩信闻言,倒是笑了:“谁能忍住不走呢?当然走啊。”
周宛宁:“为什么?因为他能给你富贵权势,还是能让你创下功业?”
韩信支着脑袋,懒洋洋地说:“因为他相信我有这个才能。淮阴城里头都是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当然啦,他们都是庸人,庸人怎么可能看得出石中有玉呢?士为知己者死,谁要是能慧眼识英才,发现我是和氏璧那样的璞玉,我就誓死效忠他——不过最好还是能给我点富贵荣华享受一下,我是真的太饿了。”
周宛宁想了想,说:“我明白了。”
梦境里,平静的河边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韩信的潜意识察觉到有点古怪,他开始四下寻找刚才那个奇怪的陌生青年,隐隐中,远处却传来了宏大的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