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最初任命绣衣使者是为了权贵之间的逾制奢侈等不法行为,最开始是办理某个案子,后来发现绣衣使者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都能扒拉出来,于是偶尔才任命的职位就成了固定官职。
大将军府的探子不擅长查探隐私,天子手下的绣衣却没那么好糊弄。
所以还是想不明白,丞相为什么买阳陵的地,总不能是身边人骗他说那地在阳陵邑吧?
大将军心里有事睡不着,天子的心态比他好很多,反正琢磨也琢磨不出真相,他选择先睡觉,睡醒之后等绣衣使者回来复命解惑。
别为乱七八糟的事情操心,只要先帝没有入梦来找他们就说明不是什么大事儿。
一夜无梦,刘彻睁开眼睛起身,感觉可能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儿。
他想着朝中需要丞相来稳定人心,如果是被方士骗了就罚点儿俸禄轻拿轻放,等告缗令的风波过去再秋后算账。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有耐心等到人没用了再扔。
然而绣衣使者的效率太高,皇帝陛下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立刻改变主意。
见鬼的轻拿轻放,他现在就要让涉事的所有人都去见先帝!
籍册上的那块地在壖地边缘,他都想好了李蔡可以说是不小心看错了想买来开垦耕种,结果可好,李蔡要用那块地安葬他的老母亲。
帝陵帝陵,知不知道什么叫帝陵?
将先人的棺椁安葬在帝王身旁,李家是想造反吗?
四十亩地,四十亩地就卖了两万钱,帝王陵寝的风水宝地他们还真敢按照荒地的价格买卖啊?怎么不直接把景帝气活过来呢?
懂了,先帝昨天没有入梦找他是先去骂李蔡去了,骂完李蔡才能想起来骂他。
刘彻怎么都没想到一个民间方士敢打帝陵的主意,更没想到当朝丞相还真敢信,不光敢信还敢做。
是他以前对方士太好了还是怎么着?骗他也就罢了竟然还敢侵占帝王陵寝的地,天底下还有方士不敢干的事情吗?
天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信奉神仙是一回事儿,真正的神仙还没吃到他的供奉,民间这些方士哪儿来的胆子弄出这些破事儿?
既然民间都是骗子,那就都别干了。
……
李蔡不知道给他出谋划策的方士早就在天子面前挂上了号,更不知道栾大身边一直有人盯着,他以为他买地的事情做的天衣无缝,万万没想到前一天下午刚刚拿到田契,第二天一早府邸就被包围了。
被他奉为座上宾的方士当然也没能逃走。
为首的绣衣使者他认识,前些年从民间选拔上来的酷吏杨可,专门为陛下处理权贵犯法。
丞相大人像块沉默的石头,没想到事情会暴露那么快。
平时没人会注意附近陵邑发生什么事情,陛下的茂陵邑经营了那么多年规模已经超过了阳陵邑,就算偶尔过问也是过问茂陵邑的事情,怎么他刚在阳陵附近买了块地陛下就得到了消息?
这方士有问题!
李蔡浸淫权术几十年,知道朝中什么诡谲手段都能出现,没想到小心谨慎了一辈子竟然会栽在一个小小的方士手上。
愿赌服输,是他太贪心了,他认。
绣衣使者没有废话,宣读完诏书后就把人押去少府狱,和丞相大人一起被压过去的还有他府上那个故作镇定的方士,过一会儿阳陵那边的涉事官吏也都会来狱中和他们作伴。
少府狱中吵吵嚷嚷,这里是关押罪臣的地方,朝中因为算缗和盐铁的事情关进来了不少人,但是丞相进大牢还真是第一次。
李蔡没有搭理旁边的声音,只是面无表情的问道,“方先生,你是受何人指使?”
栾大扯扯嘴角,笑的比哭还难看,“小人并非要害丞相大人,小人是真心为丞相大人着想。”
李蔡盘腿坐下,感觉问出幕后黑手也没什么意义,事已至此,不管是幕后黑手是谁都逃不掉跟他一起下大狱的下场。
陛下不管朝中争斗,但是拿景帝陵寝做筏子绝对是陛下容忍不了的事情。
他点头之前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幕后黑手想到会牵连自身了吗?
栾大的确没想到事情能那么快就被发现,阳陵和阳陵邑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是孝景园令和阳陵令的地位完全不一样,为帝王守陵是冷门差事,莫说买卖一块地,就是偷偷摸摸潜入帝陵偷陪葬品,只要陪葬品别大大咧咧出现在长安东西市就不会被发现。
堂堂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还不如民间那些盗墓贼?
该死,早知道就继续去找公孙敖了。
栾大很慌,但是越着急越不能慌,丞相这里坑了他一个大的,他得想办法自救。
不多时,绣衣过来将李蔡和栾大带进宫,事关景帝陵寝,陛下要亲自审讯。
李蔡掩在袖中的手颤了颤,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一路上安安静静,老迈的丞相大人脚步沉重的走进宫殿,俯身叩首,“罪臣李蔡,叩见陛下。”
刘彻站在书案后面,没让他起来。
人来之前他已经发过火,这会儿心情已经平复下来。
也许已经平复下来。
“四十亩壖地。”刘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帝陵寝,禁地中的禁地。丞相,你给朕讲讲你是怎么想的?”
李蔡伏在地上没有抬头,良久才哑着嗓子说道,“罪臣知罪。”
案上的油灯重重的砸到他面前,天子冷笑一声,“知罪?这会儿知道错了,你买地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罪臣是被方士诓骗的。”丞相大人沉默了一会儿,眼角余光看到旁边不敢说话的栾大,索性直接将事情都说出来,“他说阳陵旁有块坡地,是天下少有的吉壤,还说只需打点好园吏便可神不知鬼不觉。”
栾大:???
他说他说他说,这是他说的事情吗?
堂堂丞相死到临头怎么还歪曲事实呢?他说丞相的老母亲如果不葬在那里李氏一族不出三代必遭灭门之祸了吗?又不是他逼着丞相点头的,怎么到丞相嘴里就全成了他说的呢?
刘彻懒得和他掰扯太多,直接问道,“孝景园令收了多少钱?”
“一千金。”李蔡低声回道,“加上其他打点,一共花了一千五百金。”
“一千五百金?”皇帝陛下磨了磨牙,手边的书简也步了油灯的后尘,“上下打点花了一千五百金,四十亩地你们就卖两万钱,李蔡啊李蔡,你对得起先帝吗?”
一金一万钱,那么多地一共就卖了两金,按照他们买卖的价格,上下打点的钱足够把整个阳陵都买下来了。
竟然还有脸说。
卫青听的神色复杂,一会儿觉得跟不上丞相的思路,一会儿觉得跟不上陛下的思路。
刚才还能说是审讯,怎么审着审着重点就跑了?
陛下,重点不是地卖了多少钱,重点是壖地被买卖!
刘彻很想冷静,可是他很难冷静下来,他现在感觉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爹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用的都是什么人。
虽然李蔡在他手底下干的年份已经比跟着景帝的年份还多,但是他现在坚定的认为这老东西就是景帝的臣。
既然是父皇的臣,那父皇就不能入梦骂他。
第66章
*
事情过于离谱, 离谱到皇帝陛下觉得完全没有审下去的必要。
他不关心李蔡是不是脑子抽了一时糊涂才这么干,也不关心栾大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出这么个主意,更不关心阳陵的官吏有没有做好因此丢掉性命的准备, 他只关心城外那么多帝陵是不是都好好的。
陵墓有没有被盗?随葬品有没有被偷?封土周围的空地有没有被卖?
阳陵能出现的问题长陵、安陵、霸陵都可能出现,更有甚者连他的茂陵也躲不过去,这能忍?
天子雷霆震怒,直接命少府令和太常彻查城外几座帝陵的情况,他要看看他他眼皮子底下到底能出现多少离谱的事情。
太常事重职尊位列诸卿之首, 按规矩每个月都要巡视诸帝陵墓一次,但凡太常对差事上一点点心,都不至于出现帝陵壖地被当成荒地贱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