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给太子殿下当过伴读,但是他每次进宫都会到这儿玩。
出门之前爹特意叮嘱他和阿兄,表兄的两个弟弟刚到长安人生地不熟,他们兄弟俩自幼在长安长大要多帮衬帮衬。
这话就多余说,爹不叮嘱他们也会像张开翅膀的老母鸡一样保护新来的小鸡崽。
大鹏展翅.jpg
霍昭不太清楚卫不疑在想什么,他只觉得阴安侯有点兴奋的过了头。
时间还早,太子太傅还没有到场,卫不疑带着霍昭去拜见太子殿下,然后介绍他和之前没见过的张贺互相认识。
他自己就省事儿了,大家都是长安城里长大的住的也近,平时出门低头不见抬头见,不用再互相介绍。
张贺对卫不疑并不陌生,他没见过的只有骠骑将军从平阳带回长安的幼弟。
霍昭对太子殿下也不算陌生,他没见过的也只有酷吏张汤的儿子。
小孩子之间没那么多规矩,没一会儿就熟悉了起来。
就是张贺觉得霍昭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小家伙进了皇宫也大大方方毫不忸怩,完全不像刚从小地方来到京城的小孩儿。
霍昭也觉得张贺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小少年和谁说话都温声细气,跟他的酷吏父亲截然不同。
……问题不大,他们是小辈,长辈之间就算有恩怨也和他们没有关系。
所以御史大夫和阿兄还有大将军有过节吗?先前听宜春侯讲御史大夫的时候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应该是没有。
不多时,石庆石太傅到场,四个学生全都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用来上课的宫殿很大,太傅的漆案在最前方,转身是太子的书案,再往后是依次摆开的三张案几。
如果宫里学生数量足够多,再摆上三十张书案空间也绰绰有余。
石太傅年逾五十,腰间组绶垂得笔直,严肃的模样就算不说话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今天来了两位新学生,石太傅检查完太子的功课,留下今天要讲的篇目让太子殿下先熟悉熟悉,然后去询问新学生的情况。
卫不疑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他进宫之前已经做足了准备,但是真正见到石太傅还是胆战心惊。
他听说过太傅的大名,也知道石家家风极严。
当年万石君还在世,太傅当时还不是太傅,而是内使。
有一次他在外面喝了酒回家,进里门时没有下车,万石君听到这事便不肯吃饭,吓的太傅光着上身就去找父亲请罪,但是万石君就是不肯谅解。
——内使的身份好尊贵啊,内使出行好威风啊,进入里门还坐在车里,要里中父老匆忙回避,这是应该的吗?
老爷子在气头上,太傅去请罪也不管用,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全家齐上阵都脱了上衣请他恕罪。
从那之后,石家人回家路过里门时全都不敢忘记下车。
卫不疑不知道其他人听到这事儿是什么感觉,反正他听完的第一反应是幸好他没生在石家,不然老爷子可能被他气的天天都不肯吃饭。
太傅是石家最“简略疏粗”的人,连太傅都这么一丝不苟,不敢想万石君能严肃成什么样儿。
斗志昂扬的阴安侯在太傅大人进来后立刻端正态度,太傅问什么他答什么,一点儿小心思都不敢有。
这边问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年纪更小的冠军侯之弟。
石太傅扯扯嘴角,尽量显得不那么严肃,“小郎君可曾学过《仓颉篇》?”
霍昭坐的板正,“回太傅的话,已经学过了。”
石太傅顿了一下,又问道,“都学完了?”
霍昭乖乖点头,“都学完了,在家时阿兄教过。”
蒙学教材什么时候都不缺,《仓颉篇》是秦丞相李斯所撰的蒙学教材,再往前的春秋战国还有用来认字的《史籀篇》。
秦始皇灭六国后推行书同文政策,蒙学教材不只有《仓颉篇》,还有中车府令赵高的《爰历篇》和太史胡毋敬的《博学篇》,三册书并称为“秦三苍”,均以小篆书写。
大汉立国后民间的蒙学教材没有变,依旧用的是“秦三苍”,不过后来闾里书师在教学的时候将《仓颉篇》《爰历篇》《博学篇》合编成一部,只留下了《仓颉篇》的名字。
阿兄启蒙时学过《仓颉篇》,学完之后就回家教他,一共二十篇一篇都没少,所以他说都学完了不是在吹牛。
石庆从《仓颉篇》中挑出两篇让小家伙背诵,看他确实能流利的背下来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问道,“除了《仓颉篇》还学过什么?”
霍昭眨眨眼睛,“还有一点点《论语》。”
石庆想了想,又说道,“小郎君随意写几个字,不拘写什么,三四个即可。”
霍昭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铺好竹简开始写。
背书可以靠记性,写字却是得长久的练,他在纸上都写不好看,用竹简就更没法入眼了。
唉,写字要是和画画一样简单就好了。
霍昭昭同学将竹片送到太傅跟前,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小伙伴难以置信的眼神。
卫不疑在小伙伴背书的时候就惊呆了,不是说没怎么学过吗?怎么二十篇里随便挑出来两篇都能背的滚瓜烂熟?
学过一点点《论语》?一点点是多少?
卫不疑精神恍惚,他也学过《仓颉篇》,但是学的快忘的也快,现在让他背第一篇他都背不下来。
他在家学过《大学》和《论语》,马上就要学《孟子》,《大学》和《论语》的内容对他来说属于看到书简可以确定学过,他可以拿着书简给阿昭讲那些“子曰”是什么意思,但让他背就只能背的磕磕巴巴。
什么情况?他还是学的最差劲的那个吗?
怎会如此!
漆案后面,石太傅看着竹片上的字,大致了解了这小郎君的情况。
书背的流利,竹片上的字迹虽然稚拙,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差的只是练习。
是个肯用心学习的好孩子,太子殿下应该会喜欢。
霍昭猜不出严肃的太傅大人在想什么,得了允许后便回去坐好,跟卫不疑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平阳县学的老先生慈祥和蔼,上课跟讲故事似的,听着听着一节课就过去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不怒自威的先生。
不愧是太子殿下的老师,周身气势就不一般,【系统仙人!您害怕吗?】
【又不是我上课我害怕什么?】系统满脑袋问号,翻了翻石太傅的个人资料,入眼就是石太傅过里门没下车惹得老父亲绝食的光辉事迹。
系统:???
这下浑身都是问号了。
就是古代人,就算家风严谨,就算、咳咳、老爷子何至于此啊?
难怪太子长大后严格遵循儒家那套规矩,启蒙恩师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他很难不受影响。
如此稀奇的事情不能自己一个人独享,系统看完后立刻给宿主分享。
霍昭:???
霍昭昭同学看完发出来自灵魂的质疑,【那什么,过里门不下车很过分吗?乡老们天天在里门附近遛弯,他们看到马车会自己躲,难道每个路人路过里门都要下车对他们行礼然后再离开?】
别了吧,多耽误事儿啊。
看完太傅大人家里的情况,再看看严肃板正的太傅大人,霍昭又觉得也没什么好紧张的,甚至感觉太傅大人也是个可怜人。
家里管的严就是这样,还好他家里管的不严,老爹阿兄都不严,他比太傅大人过的轻松多了。
日头高升,窗外蝉鸣聒噪,石太傅翻开案上的竹简,“暑气难耐,正是磨炼心性之时,今日授《尚书》,请太子殿下翻开《尧典》篇。”
刘据和张贺翻开书简听太傅大人讲解,霍昭和卫不疑面前也有《尚书》,于是也跟着听。
俩小的知道石太傅给太子讲完课才顾得上他们,听讲的同时还悄悄翻看桌上的其他书简都是什么。
卫不疑有满肚子话想和小伙伴说,可是两张书案离得远,太傅大人在讲课他也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如坐针毡的等新课讲完。
等啊等啊等,等到看竹简上的字迹都有重影的时候,终于到了课间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