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到偏殿歇息,宫人奉上冰镇过的酸梅浆,一刻钟后授课继续。
卫不疑顾不得手边冒着凉气的酸梅浆,一骨碌从蒲席上爬起来,“阿昭阿昭,你怎么会学过那么多?”
刘据和张贺小口啜着凉沁沁饮子,听到这话也都看了过去。
孩童大多七岁启蒙,阿昭今年才八岁,就算学也不该学那么多,难道民间孩童开蒙开的比他们还早?
霍昭重复刚才在太傅大人面前的回答,“是阿兄教的,阴安侯知道的,我阿兄背书特别厉害。”
卫不疑鼓了鼓脸,他知道霍光背书特别厉害,为了在兄长面前争口气他还非常笃定的说他们家阿昭背书也特别厉害。
可是这家伙也没说他背书真的很厉害啊?
好吧好吧,好歹下次和兄长拌嘴的时候不用再强词夺理,他以后可以理直气壮的说他的小伙伴也超级超级超级厉害。
为了下次拌嘴的时候能更有底气,阴安侯选择多问几句,“那除了刚才说过的那些,你还学过什么?”
霍昭干了半碗酸梅浆,夏日里的透心凉意舒服极了,“算筹?我爹干活儿的时候经常要用到那东西,算来算去可好玩儿了,这个我学的比阿兄还快。”
毕竟背书是学习,而算筹他是当玩具来玩的。
——一纵十横,百立千僵,千十相望,万百相当。
千变万化玩一整天都不会无聊。
从来没接触过算筹的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太子殿下艰难开口转移话题,“阿昭刚才说学过一点点《论语》,学到哪里了?”
“我也不知道学到哪里了。”霍昭想了想,摇头晃脑的说道,“孔子周游列国未尝一败,早上打听到去仇人家的路,晚上仇人的尸体就不分昼夜的顺着河水流下来。”
“咳咳!”刘据呛了一下,“朝闻道,夕可死矣?”
张贺声音微颤,“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啊?我记混了吗?”霍昭摸摸鼻子,“对不住,这些是我在别处听到的,阿兄还没来得及教。”
太子殿下深吸一口气,看上去比刚刚离开的太傅大人还要严肃,“没关系,我来教,阿昭记住,千万别在太傅面前说这些。”
他怕太傅听到会气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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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害怕]):父皇,出大事儿了!
猪猪陛下([星星眼]):平阳果真是人杰地灵,不光有仲卿这等将星,还有此等大儒解民之惑涤荡乾坤。
第32章
*
——朝闻道,夕死可矣。
——早上得知真理,即使当晚死去也没有遗憾。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时间像流水一样流逝,日夜不停。
像河水一样昼夜不停流逝的是时间,不是仇家的尸体啊!
到底是哪里听来的古怪解释?快忘掉快忘掉快忘掉。
太傅是正经人,听不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霍昭听完正确解读还是有点不服气,齐鲁多豪杰,孔夫子周游列国打遍天下无敌手,记录他言行的书就算看上去文绉绉解读出来也得符合他们孔夫子的身份。
太子殿下和张小郎君听完他说的立刻就能想到原句说明什么?说明系统仙人教他的那些也是对的。
孔夫子的后人亲自过来也不行,他们家系统仙人可能见过孔夫子本人,在世的孔家后人见过吗?
霍昭喝完剩下半碗酸梅浆,然后一本正经的问道,“殿下,您觉得‘君子不重则不威’是什么意思?”
刘据一脸警惕的反问,“你先说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霍昭挥挥拳头,“这话的意思是,孔夫子说,如果君子和人起冲突,那么下手不重就没法树立威信。”
这是无数事实验证出来的真理,拳头大才是硬道理,如果对面不服那就出手把他们打服,毕竟有些人不挨揍永远不懂什么叫好好说话。
太子殿下备受刺激,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确实,讲道理好像已经没有用了。
好一会儿,太子殿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旁边的书架说道,“这里有《论语》二十篇,等太傅走了我们从《学而》篇开始看,其他书先放放,尽快把《论语》学完。”
说着,太子殿下拍拍额头,慎之又慎的问道,“阿昭,你除了《论语》还学过什么?不是你兄长教的,是跟刚才那些一样在外面听到的。”
霍昭摇摇头,“没有了。”
书简昂贵,之前他们家里只有简单的算术简册,系统仙人也不怎么教他读书,他们看的最多的是解闷的动画片。
可惜每天只能看一会儿,后来知道冠军侯是他爹的儿子后连那一会儿的动画片也都换成了讲解天下大势的纪录片。
啊,河西走廊;啊,大汉疆域;啊,真正的大一统。
每次看完都心驰神往热血沸腾,恨不得睡一觉起来就能出去建功立业。
兵书比儒家典籍还珍贵肯定是不能说的,那除了《论语》就没再学过什么了。
此话一出,刘据和张贺都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没连其他经典一起祸害。
平阳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连《论语》都有人编排?
自己编排也就算了,还传出去带坏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真是罪大恶极。
太子殿下对平阳城里胡说八道带坏小孩儿的书生非常不满,可惜他没法找罪魁祸首出气,只能想办法把学偏的小孩儿教回来,“太傅只在上午过来,我们用过午饭后休息一会儿才要去练武,以后中午不休息了怎么样?”
太傅教太傅的他教他的,他们一起努力,就不信还抹不掉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
“好,我会认真学的。”霍昭不介意中午多学一会儿,反正他晚上睡得好,睡饱醒来一整天都很有精神。
卫不疑满眼茫然,“我也不能休息吗?”
刘据知道这个只比他小几天的表弟不喜欢读书,身为表兄要看好表弟,于是严肃回道,“对,你也一起。”
卫不疑颤颤巍巍捂住心口,“我也要和阿昭一起学《论语》?”
刘据这次没有直接点头,而是反问道,“你学过的还记着多少?”
卫不疑:……
此处无声胜有声。
刘据了然,“你也跟着再学一遍。”
他跟着太傅学了两年多,自认为学的非常好,肯定能把学歪了和忘干净了的两个臭小子掰回来。
阴安侯吸吸鼻子,有点想哭。
本来跟着太傅学就很吓人,现在太傅走了还有太子,这是老天都在逼他成为博学多识的大儒啊。
也罢,天意如此,他也不能逆天而行。
系统要笑死了,它就知道宿主进宫读书要出点儿问题,没想到第一天上课就让太子发现了他的非同凡响。
看小太子的反应,他好像真心觉得他爹信奉儒家经典。
废斥百家之学而定儒学于一尊,不是信奉儒家难道是装的不成?
就……
子不语怪力乱神,也没耽误汉武陛下迷信方士追求长生。
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也不耽误他想弄死董仲舒。
汉武陛下抬高儒家的地位是因为董仲舒那些“大一统”“天人感应”的说法很符合他的喜好,汉初几十年推崇黄老之学奉行无为而治,儒家的学说也有利于他选拔人才,并不意味着他对儒家有多尊重。
这位用人都是有用就用没用就扔,其他东西就更不用说了。
小太子还是太单纯了,书上怎么说他就怎么做,要知道不管是当皇帝还是当储君都不能太守规矩。
这里是封建社会,皇帝是定规矩的人,要是反而被规矩给框住,那朝廷和君臣之间的权力分配大概率得出点儿问题。
还好还好,小太子年纪小,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他们家宿主当伴读潜移默化也能把人染出点儿别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