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你放心,你是王叔的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陶三这才松了口气,应下了此事。
至于说是不是真的放心?反正也没有旁的选择!
赵壤和陶三开始研究水车,而邯郸城里,赵胜没有等到陶三回来,反而等到赵壤叫人送来的口信。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我把陶三匠扣下来啦!
赵胜:“……”
他无奈道:“这孩子!刚折腾完桔槔,不知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赵胜对面坐着个深衣袍服的男人,他四十来岁年纪,身量中等、容貌端正,气质却格外出众,沉稳儒雅中带着洒脱肆意,眉宇间隐隐透出的一二分忧郁,更为他增添几分矛盾气质。
正是信陵君魏无忌。
魏无忌是现魏王的异母弟,与赵胜同为战国四公子之一,也是平原君夫人的弟弟。
邯郸之战时,赵胜多次向魏王与魏无忌送信求援,魏王碍于秦国不敢出兵,魏无忌于是窃兵符救赵,因此见罪于魏王,一直滞留赵国不敢回去。
他笑呵呵道:“总听人说起过这位小公子,我往来你府上,竟无缘得见。”
“他顽皮的很,见不见都罢。”赵胜摇摇头,嘴上说赵壤不好,实则满脸都是笑意。
魏无忌笑容加深:“顽皮的孩童聪慧,我向来爱之,赵兄若不喜他,不若让他随我回魏国吧。”
“你才收拢两个我赵国人才,又开始打宗室的主意了?”赵胜轻哼一声,“你自己尚且回不了魏国,快别说这大话了!”
魏无忌哈哈一笑:“都说平原君宽宏厚道,阖该让他们听听这话才是!”
随即又正色道:“不是我要抢你们的人,那毛公与薛公出身低微,入不了你的眼,即便留在赵国也无用。”
“你怎知他们入不了我的眼?”赵胜反问。
魏无忌一愣:“你不是看重门人的出身吗?”
赵胜与魏无忌不同,赵胜招揽门客,除了品行与才能,也看重对方的出身,门客身份可以不高,但不能有失体面。
而魏无忌只看才德与真心,看重之人无论身份地位,都愿意放下身段折节下交。
他身边的侯嬴曾是魏国的城门看守,朱亥则是市井屠夫;这次在赵国结交的毛公混迹赌场,薛公则卖酒为生。
按照赵胜以往的脾气,早该讥讽他一二句,再劝他莫要与市井之辈往来,以免带累自己的名声。不妨没有等到责备,反而听到这么一句话,叫魏无忌惊讶极了,用见了鬼的目光打量他。
赵胜微微摇头:“世易时移,你身边那侯嬴与朱亥为救邯郸之困立下大功,我自然有所改观。”
况且他见赵壤身怀才华与志向,却因为世俗偏见而不得施展,想法不由便发生了变化。
魏无忌抚掌而笑:“难得难得,你竟想通了!”
随即道:“放心,我不打那孩子的主意。只是我冷眼瞧着,赵王未必会重用他,他会不会留在赵国尚未可知,你可别白费心思。”
赵胜默然片刻,然后失笑:“信陵君一向以诚心待人,怎么也计较起利益得失来了?”
“我为你好,你倒挤兑起我来了!”魏无忌轻哼一声,随后叹息,“要我说,你当日就该取赵王而代之,今日便没有这许多烦恼了。”
邯郸之围后,赵胜本有机会拉下赵王。
彼时赵王因为在长平之战和邯郸之围中的接连失误威望大跌,赵胜虽然也没有幸免,但他与门客四处奔走、拼死抵抗,救邯郸于危难,挽回了大半声誉。
赵胜又有三千门客,前来支援的魏国魏无忌是他妻弟,楚国也是被赵胜的门客毛遂请来的,只要赵胜振臂一呼,顷刻便可王位易主,连一点动荡都不会有。
——毕竟赵国已经够乱了,还能再乱到哪去?
可惜彼时赵胜拒绝了门客的提议,现在他已年老,赵王也坐稳了王位,想来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魏无忌摇摇头:“你呀,就是太看重体面,为名声所累。”
赵胜哼笑一声:“你倒是不在意名声,怎么不取魏王而代之,反而留在赵国呢?”
总不会是做不到吧?
魏无忌噎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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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赵壤和陶三花了几天功夫,先做了一个水车模型出来。
说是模型,但也有三四尺长,赵壤找负责盥洗的婢妾借来洗衣用的大陶盆,往里面倒上水,将模型的一端放入盆中,拨动另一端的木板,水车便运转起来,将盆里的水汲到盆外,把地面打湿一大片。
亏得这是在外面,要是在家中,一时半刻都不能走人了。
赵壤和陶三顾不得被打湿的衣角,都一脸惊喜。
“没想到世上真有这种东西。”陶三摸着模型感慨。
赵壤嘿嘿笑道:“世上好东西多的是,你只管看着便是了。”
陶三点点头,佩服道:“公子这么年轻就懂这么多,真是天生的木匠苗子!”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他出身匠人家庭,被说“天生的木匠苗子”是一种夸赞,但对赵壤这般的贵族子弟便是羞辱了。
一时有些讪讪,又有些惶恐,小心觑着赵壤脸色,不知道该不该请罪。
赵壤却没想这么多,得意地仰起小脑袋,并且发挥社交精神反夸回去:“多亏陶匠技艺精湛,否则我也做不成呢!”
这却是真话。
陶三不愧是能成为顶尖木匠的人,不仅技艺精湛,而且精益求精,他还很喜欢思考,很多时候赵壤没注意到的细节,他却能发现问题并予以改进。
要不是他在官营工坊供职,赵壤都想把人请来给自己干活了。
咦?也不是不行。
赵壤摸着下巴想:要是许以重利,不知道能不能把陶匠挖过来。
水车试验算是初步成功,但还是存在一些问题,赵壤和陶三蹲在水车旁讨论起来。
二人正讨论得激烈,便听见一道温润浑厚的声音:“敢问此乃何物?”
赵壤蹲在地上抬起头,便见面前站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身着士人常穿的葛麻深衣,正好奇地低头看他。
赵壤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冲男子作了个揖,露出乖巧的笑:“见过先生,敢问先生从何处来?”
“我从邯郸来,听说荀卿隐居于此,特意前来拜会。”男子说完,指着水车模型又问了一遍,“此乃何物?”
“这是水车,用来汲水灌溉的。”赵壤把刚才的动作又做了一遍,演示给他看。
男子看得眼睛发亮,自己也上手体验了一番,又问了许多问题,赵壤都一一回答。
好一会儿男子才满足了,站起来道:“果然是好物,只是小了些。”
“这是模型,以后会做成大的。”赵壤仰着头笑眯眯说。
男子看看他,再看看陶三:“方才听你二人探讨,莫非这水车还有你这小童的功劳?”
陶三赶忙解释:“先生不知道,那图样就是小公子画的,小人只是搭把手咧!”
男子含笑点头:“果然是个聪明孩子!你今年几岁了?平时念什么书?”
不远处的嬴政听到这话,放下书卷走过来,打断他们:“先生既来寻荀子,我便为您引个路,阿弟也别玩闹了,把这些东西拿回家去。”
“这里有陶匠在,我和阿兄一起去吧。”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赵壤悄悄拉拉嬴政的手。
嬴政迟疑地看他一眼,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兄弟二人并中年男子一同往荀子处去,嬴政站在二人中间,右手一直虚扶在腰上。
赵壤装作没发现异常,甜甜笑着问中年男子:“先生不是赵国人吧?”
“你如何得知?”男子反问。
赵壤:“我听口音不像。”
“你说的不错,我的确不是赵国人。”顿了顿,他问,“那你猜我是哪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