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人闻言,又拉起犁往前走,他们控制着速度,比刚才稍微快一些,不过一刻钟功夫便种完了两垄地,照这个速度,半个时辰就能种上一两亩。
这可比从前快得多了!
村民都高兴起来,有了这耧车,他们就能省下很多播种的功夫,用来多种几亩荒地。
村民们开始嘀嘀咕咕,商量着几户人家一起造上一架,一家一架不值当,木头虽然不比铁值钱,但也是个大件呢。而且耧车又不像犁,春耕时片刻离不得,耧车完全可以交叉着用。
里魁则考虑村里日子特别艰难的几户人家,他们肯定凑不出钱做耧车,偏偏又最需要,不行他就自掏腰包造上一架,除了自家用,也可以借给这几家,想来村里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赵王派来“请”赵壤的人就是这时候到的。
宦官令带着十几个负责近身护卫赵王的郎官,骑着马赶着马车,浩浩荡荡地过来,村民停下了手里的活,交谈的声音也没有了,好奇又畏惧地看着这些人。
队伍在田埂边停下,宦官令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对赵壤拱拱手,皮笑肉不笑:“公子壤,王上传召,请随奴走吧。”
赵壤愣了一下:“王上传召我?”
“正是。”宦官令看向赵壤身后的平民,他们有些被吓到了,也有点惊讶的样子,似乎从前并不知道赵壤的具体身份。
想到赵王非常介意赵壤得民心的事,他微微一笑:“赵王已经知道了您私通秦国一事,要召您问话呢,这便随老奴走吧。”
什么?
村民愣愣地看向赵壤,赵壤也回不过神,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私通秦国?”
里魁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这位先生是不是弄错了,赵……公子怎么会私通秦国呢?”
宦官令:“有没有错王上自有分辨,公子的兄长是秦国质子,吕不韦为何会突然使秦、您为何要与他私下接触,奴不便多言,公子有什么话去朝堂上与诸位臣公分说吧。”
里魁一愣,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惊疑不定地看着赵壤。在他的身后,方才还满是崇敬的村民,此刻看他的目光变成了疑惑、怀疑、厌恶……
赵壤垂下眼睑,跟着宦官令上了马车。正要启程,听到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等等!”
原来是荀子收到消息,拎着他的佩剑匆匆赶来,说道:“吾与你们同去。”
宦官令:“这可不合规矩……”
荀子冷哼:“那就让赵王治吾的罪吧!”
宦官令有些不悦,到底不敢得罪荀子,让他上了马车。
马车上,赵壤冲荀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荀子在他头顶的啾啾上拍了拍:“别怕。”
一行人走出一段距离,村民才回过神来,然后就炸开了锅。
一个少年眼圈发红,抡起锄头就砸了刚刚被众人视为宝物的耧车:“通秦的杂种,他的破车我不要!”
仿佛是一个引子,其他人的情绪也被点燃,立刻有人附和他,要去砸改良犁、水车和赵壤家。
“都给我站住!”里魁大声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们再这么冲动,别怪我不客气!”
然后抓住浮丘伯:“那位先生说公子的阿兄,指的是那位政公子吗?他真的是秦人?赵……公子壤真的通敌了?”
浮丘伯叹息一声:“公子政的确是秦人,但赵壤绝不可能通秦。宦官令所谓吕不韦……不过是秦国使臣来接公子政回国,想要见一见他,赵壤陪着去见了一面而已。”
“这……”里魁迟疑地说,“这也不算什么啊。”
谁还不陪着亲朋好友见个人,只是见的人特殊了点,这也能算通敌吗?
浮丘伯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刚才骂赵壤的那些人,里面有许多人都被赵壤帮助过。
他一字一句道:“因为赵王心胸狭窄,赵壤为了救你们,违逆他的意思、不得已大出风头,因此碍了赵王地眼,所以趁此机会打压赵壤,明白了吗?”
众人一愣,想到去岁旱灾时赵王是怎么对待他们的,赵壤又是怎么对待他们的,心中升起复杂的情绪。
刚才骂赵壤最凶的几人低下头。
里魁沉默许久,长叹一声:“秦人可恨,可那关公子壤什么事呢,他才几岁大?”
是啊!
众人这才想起来,赵壤平时表现得太强大成熟,让他们下意识忘了,这还是个几岁大的小娃娃呢!
小娃娃知道什么通敌不通敌,他能有什么错?
村民纵然还有别扭,也不由下意识担心起来:“小公子会怎么样,赵王会杀了他吗?”
浮丘伯摇头:“我也不知道。”
说完翻身上马,也追着队伍去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里魁一咬牙:“小公子帮了我们那么多,还救了我们一村人的性命,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冤枉,我打算去邯郸看看。”
“我也去!”
“我也去!”
村里人放下犁和种子,沿着官道往邯郸去。
路上有人看见他们,好奇地问:“你们这么多人要去哪?”
里魁:“有人说公子壤通敌叛国,王上把他抓去了,我们要去看看。”
“公子壤怎么可能通敌呢,他救了我们这么多人!”
“王上真是糊涂了!”
“我也去看看,不能让小公子受冤枉”
队伍一点点扩大,等到邯郸市已经成浩浩 荡荡一片,吓得邯郸城门的看守立马向上回禀,调军队过来防守。
*
与此同时,赵壤见到了赵王。
这是他第二次见赵王,也是赵王第一次跟他说话,说的内容却是:“有人说你私通秦、魏,可有此事?”
赵壤头一次经历这么严肃又危险的场面,心中其实非常紧张,他回想阿兄的模样,做出淡定无波的样子,说道:“没有。”
赵王:“有人说你私下见过吕不韦。”
赵壤点点头:“吕不韦来赵后,私下见过阿兄一回,因为阿兄每次来邯郸都与我一起,所以便一起见了,吕不韦只是担心阿兄不愿意回秦国,所以提前跟他确认一下,别的没有说什么。”
“胡言乱语!”长安君自觉抓住赵壤的漏洞,“嬴政怎么可能不愿意回秦国,你的辩解未免太荒唐了!”
赵壤疑惑地看向他:“长安王兄为什么会这么想,难道在你的眼里,赵国没有丝毫令人留恋之处吗?”
赵王也怀疑地看向长安君。
“黄口小儿,休要胡乱攀扯,赵政乃秦人,自然与我等不同。”
他道:“你和魏无忌、嬴政相处甚密,魏无忌见了你没多久,魏国就出现了龙骨水车和改良犁,秦国又突然想起赵政这个默默无闻的质子,你敢说没有你的功劳吗?”
赵壤才不自证,他淡淡道:“我说什么没有用,长安王兄说什么也没有用,你既说我通敌叛国,就请拿出切实证据来,有没有往来信件、目击证人,我触犯了赵国什么利益?犯了哪条律法”
长安君哑口无言。
荀子趁机道:“王上,长安君居心叵测!他言之凿凿,但并无实证,不可以此虚妄之言定罪。”
长安君:“王上,需得以防万一啊,赵壤如今便能收揽人心至此,他日身居高位,把赵国拱手送人也未可知!”
赵壤心说:还真猜对了!
荀子:“此乃祸国乱邦之言,民为国本,法为国用。废法弃民,国将生乱矣!”
长安君:“荀卿莫要危言耸听,此事事关赵国国本,自然该以求万全。”
赵王以手扶额,似乎有些头疼。
赵胜刚才已经辩过一轮,眼下累得靠在宦者身上休息,强撑着道:“王上若不信赵壤,可将他驱逐出赵国。”
“不可!”长安君,“赵壤才能不凡,绝不能落入他国手中!”
荀子撸起过于宽大的衣袖,语气不善:“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