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秦始皇!(107)

2026-07-16

  冯去疾不疑有他,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便不耽误右丞相了。” 说罢,拱手告辞而去。

  看着冯去疾远去的背影,李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焦虑和不安。陛下为何突然要处理六国贵族,还特意绕开自己,与冯去疾商议?是觉得自己在此事上不得力?他心中乱糟糟的,这种不被君王信任的感觉,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他恐惧。

  他定了定神,勉强压下纷乱的思绪,整理了一下衣冠,继续向章台宫走去。无论如何,他必须见到陛下,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台宫内,嬴政刚与冯去疾议定了一项重要国策,心情尚可。忽闻侍人通传,左丞相李斯求见。嬴政脸上的那丝松快瞬间消失无踪。

  “哼,李斯。” 他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这个名字。

  他如此厚待李斯!那些六国君王,即便是举国投降的齐王建,他也只肯给个五大夫,食邑五百户。至于其他亡国之君,更是只封了公大夫,食邑百户。可李斯能无军功而封彻侯。王翦、王贲父子,那是灭楚亡赵,立下不世之功,才得封彻侯!蒙恬北逐匈奴,修筑长城,至死都未曾得封彻侯,即便是白起爵位亦未至彻侯。而他给了李斯如此殊荣。

  结果呢?在他尸骨未寒之际,李斯就敢勾结赵高,篡改遗诏,断送了他的大秦。

  嬴政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僵硬。

  可偏偏他又下不了决心真的杀了李斯。李斯的才华,尤其为他将宏大构想变为可行政策的能力,放眼当世,无人能出其右。杀之,太过可惜。

  嬴政终究还是不想见李斯。在他看来,李斯最后的行为,已非“权臣贪恋权位”可以简单解释,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愚蠢与短视。

  伪造遗诏,固然是贪权,嬴政尚可理解几分。可矫诏立了胡亥之后呢?堂堂大秦左丞相,总揽朝纲,竟被赵高一个宦官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身陷囹圄,受尽酷刑,腰斩于市,三族夷灭……这已不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而是彻头彻尾的蠢笨无能!

  嬴政每每思及,都觉胸口发闷,甚至气极反笑。也是,李斯这一生,自入秦以来,顺风顺水,所遇最大“政敌”或许就是韩非,而那场较量,最终也是以李斯独擅君前而告终。他所有的权势皆是自己一手赐予。是自己替他挡下了朝堂的明枪暗箭,是他这位君主将太多的信任与权柄直接交托,反而让李斯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能坐稳相位,全凭自身才智手腕,而非君恩浩荡。

  “朕不见他。”嬴政对侍立一旁的宦官冷漠道,“告诉他,让他回去。再传朕一句话‘朕听说,你与赵高关系匪浅。’”

  宦官领命,退出殿外,将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在宫门外焦急等候的李斯。

  李斯闻言,心中猛地一沉。赵高被陛下突然下旨诛杀,此事他自然知晓,只是他不知道一向被陛下宠幸的赵高为何会忽然被诛杀。他与赵高,一个是外朝重臣,一个是内廷近侍,因皆得陛下信重,平日确有些往来,关系算得上不错。难道……赵高犯了什么+恶不赦的大罪,连累到了自己?

  他想从传话宦官口中探听些风声,忙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两块金饼,悄悄塞了过去,低声问:“还请明示,陛下近来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那宦官却是新近提拔上来的。在经历了赵高之事后,嬴政特意挑选身边人时,便有意避开了那些过于聪明的。这个宦官,便是只会服侍起居、传话跑腿,对朝政人事一窍不通。他见李斯被陛下晾了多日,今日又传了这么句没头没脑、听着就不像好话的旨意,心中便简单认定李斯是失宠了。

  宦官看也不看那金饼,直接推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奴哪敢揣测陛下的心思?陛下如何,奴等只管伺候。话已传到,请回吧。”

  李斯一怔,看着被推回的金饼,又看了看宦官那张隐含轻视的脸。自陛下即位不久,他便追随左右,从一介客卿,步步高升至丞相,参与机要,可谓位高权重。这些年,无论朝臣、宗室,还是宫中内侍,谁见了他不是笑脸相迎?哪何曾受过今日这般轻慢?

  失魂落魄地回到府邸,李斯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自己关在书房,冥思苦想。请罪!必须请罪!可……罪从何来?但不知道,也要硬想出罪名来。他太了解嬴政了,顺陛下者昌,逆陛下者亡。

  李斯提笔,绞尽脑汁,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请罪书。

  这封请罪书被连夜送入宫中。

  嬴政一目+行地看完,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李斯的确深谙顺毛捋之道,这份请罪书若放在从前,或许能让他心绪稍平。

  可如今的嬴政对臣子奉承早已有了更强的免疫力。曹操在做臣子这方面堪称全能,能文能武能吟诗作赋,搞权术斗争更是行家里手;荀彧虽有些士人的清高,不轻易阿谀,但其忠心耿耿,加之相貌清雅,看着便舒服;诸葛亮就更不必说了,几乎是帝王心目中完美臣子……相比之下,李斯就差点了。

  不过,晾了这些时日,又敲打了一番,怒气稍泄,正事却也不能耽误。

  “传李斯,明日入宫觐见。”嬴政放下请罪书,淡淡吩咐。

  翌日,接到传召的李斯喜出望外,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下一半。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更衣入宫,一路上心中反复推敲见面后该如何言辞。

  踏入章台宫,见到御座上面无表情的嬴政,李斯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依礼参拜,还未等他想好如何开口,嬴政的第一句话,便如晴天霹雳,炸得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赵高谋朝篡位,你是他的同党。”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臣与赵高虽有些许往来,但绝不知其有如此狼子野心。” 李斯魂飞魄散,以头抢地。

  “抬头。”嬴政打断了他的辩白,命令道。

  李斯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嬴政那双冷漠的眼眸。

  “朕若是不在了,”嬴政垂目俯视跪在地上的这个心腹重臣,缓缓开口,“你也会对朕留下的遗命,这般忠心耿耿,绝无违背吗?”

  李斯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他强撑着,声音嘶哑:“臣……臣岂敢违背陛下之命!陛下天威在上,臣万死不敢!”

  嬴政心中冷笑。不敢?连皇位归谁你都敢篡改,还任由赵高和胡亥把朕的尸体和咸鱼放在一起。

  “从今日起,三年之内,你不准食盐。每日饮食,只许佐以咸鱼。”嬴政冷不丁道。

  “啊?”李斯彻底懵了,不明所以。但他反应极快,不管懂不懂,立刻应下:“喏。”

  嬴政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莫名其妙的惩罚只是随口一提。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语气还带着没有消散的怒意。

  “你实在不学无术。”

  李斯又是一愣,这次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冤枉了。他师从荀子,博览群书,尤擅法家学说,文章碑铭更是名动一时,对自己的学问,他向来是自负的。

  “你师从荀子,儒家之学,讲究忠君、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你没有学会一点吗?”

  李斯语塞,心中更觉冤屈。他是师从荀子不假,可他是法家啊!陛下用他不就是因为他是法家吗?

  嬴政却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神色一肃,直接切入正题。晾了李斯这些天,发泄了些许怒气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有许多事,需要李斯去执行。

  生气归生气,该让李斯做的活不能让他少做。

  “月前,朕曾命你主持‘收天下之书,聚之咸阳’之事。”嬴政开口,语气已完全是处理国务的冷静,“如今,朕有了新的想法。”

  李斯立刻凝神细听,这是他熟悉的领域,也是挽回君心的机会。

  “法家主张愚民,以为民智不开,则易于统治。长治久安,则失之偏颇,易使民智闭塞,国力不彰。儒家倡导有教无类,全盘推行,亦恐生乱,且耗资巨大,非一朝一夕之功。”

  嬴政说:“朕欲取其中庸。书,还是要收的。诸子百家之言,六国史册典籍,奇技淫巧之书,乃至民间杂谈、地志农书,凡有文字者,皆需上缴,汇聚咸阳,由博士官统一校订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