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令一出,天下人顿时喜气洋洋。
陛下原来要把我们家都拆了,现在不拆家只拆大门了,真是喜事啊!
嬴政从这批新征辟的儒生中,很快发现了几颗“明珠”。其中一人,名唤叔孙通,其言行做派,深得嬴政心意。对此人,嬴政略有印象,一个他翻阅史册时留意到的汉初人物。他极擅变通,打天下时为刘邦举荐盗匪壮士,守天下时方启用儒生,认为“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更一手为刘邦制定了汉家礼仪,让那位刘邦感慨“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 。
而让嬴政决意重用叔孙通的直接原因,却是他入朝不久后的一番言论。叔孙通上疏言道:“儒家倡忠君爱国,然先前天下未定,诸侯并起,并无天命之主。如今陛下扫清六合,天下一统,乾坤已定。自当明示天下,万民所忠之君,唯有陛下;所爱之国,唯有大秦。此乃正本清源,定于一尊之道也。”
此言一出,嬴政当即确定叔孙通就是他要的儒家人才!于是,叔孙通虽年纪尚轻,资历浅薄,却在短短数月内被接连提拔,官职很快超过了对嬴政指手画脚的淳于越等一干儒生。
春去秋来,又至冬至。朝政在新设的“三台九部”框架下,运转日益顺畅,权责分明,效率提升。嬴政从堆积如山的具体政务中逐渐抽身,每日需他亲自决断的紧要之事大为减少。
精力极其充沛的嬴政一旦闲下来,那颗不安分的心便开始蠢蠢欲动。
尤其是刚结束春天的籍田与狩猎祭祀,眼看春耕忙碌已过,初夏将至。往年此时,正是调兵遣将、筹备出征的时节,天气宜人,正好赶在盛夏酷暑或严冬苦寒之前解决战事。可如今,他既要让百姓休养数年,暂缓对匈奴、百越用兵,于是嬴政有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虚。
处理完寥寥几件奏报,嬴政于章台宫闲坐,终于忍不住了。他取过几张纸条,提笔蘸墨,写下“长城”“灵渠”“泰山封禅、巡视天下”“皇陵”几个事务。写罢,他将这几张纸条在宽大的案几上摊开,然后掌心向上,托着光球108,兴致勃勃地道:“来,你挑一个。”
108的光晕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
嬴政叹息道:“朕不贪多。一次只做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词语,解释道:“阿房宫嘛……朕是有些贪图享乐,暂且不提。可这些,都是利在千秋的大工程,总得慢慢做起来。”
嬴政故意忽略了皇陵。这个其实也不算利在千秋……可兵马俑多有意思,彰显军威,震慑幽冥,这个必须有!不过规模可以修小点,等二十年、三十年后国力更盛,再慢慢修建不迟。
108光球轻轻跳动两下,然后像个真正的小球般,在光滑的檀木案几上骨碌碌滚动起来,撞到了桌沿,又弹回,最后不偏不倚,停在了一张纸条的边缘。
【是什么?是什么?】108好奇地问,光球表面波纹荡漾。
嬴政伸手,拿起那张被108选中的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泰山封禅,巡视天下。
于是,正为“书同文、收典籍、选教材”忙得焦头烂额的李斯,又接到了自家陛下抛来的一项新任务:筹备泰山封禅大典,并规划东巡天下路线。
这突如其来的重任,非但没让李斯感到负担,反而让他那颗因冯去疾、吕不韦、韩非乃至叔孙通等人陆续得用而有些悬起的心,重重落回实处。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陛下要去泰山,向上天祭祀,昭告天命所归,这是何等庄严神圣的头等大事!
更何况,陛下将这一路巡视天下的全程规划、沿途安保、仪仗安排等诸多事宜,一并交给了自己……这岂不是意味着,在陛下心中,最信重的,依然是他李斯?
过去这一年多,李斯切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竞争压力。冯去疾分走了民政实务的话语权,吕不韦强势回归执掌尚书台,韩非主理法家典籍整理,就连那些原本不受待见的儒生,也因陛下的立场动摇有了用武之地。
这让过了多年一人之下、万臣之上舒坦日子的李斯,骤然惊醒,重新绷紧了弦。帝王的信任与倚重,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恩赐,而是需要臣子不断去争取的稀缺资源。
危机感便是最强的驱动力。李斯立刻全身心投入到此番东巡的筹备中。他夙兴夜寐,调阅天下舆图,参考历国历代巡狩旧例,结合当前郡县设置、道路状况。既要彰显帝国威仪,确保路线安全顺畅,又要兼顾效率。短短七日,一份详尽的巡行路线便已草拟成形。
李斯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将厚厚的卷帙呈到章台宫嬴政面前时,心中是带着几分自矜与期盼的。他自信此方案已考虑周详,必能合陛下心意。
嬴政接过,快速翻阅着。路线自咸阳出函谷,经三川郡,过原韩、魏故地,东至齐鲁,登泰山行封禅礼,继而南下,巡视楚地,再折返……脉络清晰,节点明确。
看完,嬴政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某一点轻轻一敲,抬眸道:“此处,停留几日。”
泗水郡,沛县。
李斯连忙凑近细看。
沛县?李斯脑中迅速搜索相关记忆。这是原属楚国之地,秦灭楚后新设泗水郡下的一个普通县邑。地理位置不算紧要,无险可守,也非富庶之乡,更未听说与陛下有何特殊渊源……陛下为何要特意在此停留?听这语气,似乎并非简单路过,而是打算驻跸些时日。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李斯最大的优点之一,便是深知“绝不多问。陛下想去,自然有陛下的道理。他要做的,不是探究缘由,而是将陛下的意愿变成现实。
“唯。” 李斯压下所有疑惑,毫不犹豫地躬身应下,脸上是绝对的恭顺与服从,“臣这便去重新规划路线,调整沿途安排,确保陛下巡幸沛县之事,万无一失。”
他心中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是否需要提前在沛县修缮行宫或馆驿,当地官员背景如何,安保级别是否需要特别加强……至于陛下为何要去那个平平无奇的沛县?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自己就必须把它办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
四月初一,始皇帝浩荡车驾自咸阳启程,东巡天下。待到齐鲁故地,已是七月盛夏。
齐鲁,乃孔子、孟子故里,儒家风气浸润最深。嬴政有意稍加怀柔,以仁政之姿稍饰法家严酷,遂下令召集齐鲁一带颇有名望的儒生,商议泰山封禅祭祀之礼。这在他眼中,算是给这些儒生们抛出一颗甜枣,以示兼容并蓄。
儒生们聚首一番辩论,最终拟就方案呈上。其核心主张是遵循古制:皇帝车驾需以蒲草包裹车轮,以免上山时损伤泰山一草一木、一土一石;祭祀之所,需扫净地面,铺设禾秆编织的席子,以示虔诚质朴,敬畏自然。
暂驻于泰山东麓行宫的嬴政,览毕这份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的方案,半晌无语。
良久,他才将那卷竹简往案上一丢,对着侍立一旁的李斯等人,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荒谬:“这些儒生,可是在戏耍于朕?”
“车轮滚动,如何能不伤及草木土石?莫非他们以为,泰山草木今年被碾,明年便不生了?还要朕的仪仗沿途铺设草席?”
嬴政冷笑一声,“朕是去祭祀天地、富有四海的皇帝,还是那下地耕田、家徒四壁的农夫?”
他越说越觉不悦,目光扫过那份方案:“依朕看,他们不是不知变通,是成心以这繁琐古礼,来为难于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嬴政懒得去揣摩这些儒生究竟是真心迂腐, 还是借古礼暗行抵制他。他直接召来叔孙通,将那份蒲车轮、禾秆席的方案扔到一边,命其重新拟定一份合乎帝王威仪的封禅章程。叔孙通心领神会, 立刻着手。
随后, 嬴政将淳于越及那些齐鲁本地有名望的儒生悉数召至行宫。他没有绕弯子, 直接质问他们呈上如此不切实际的方案, 是何用意。
这些齐鲁儒生,久居原齐国故地, 深受昔日齐王“尊士”遗风影响,加之齐鲁自诩天下文脉正统,骨子里对“起于西戎”的秦人颇有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