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平日里为了亲近赵偲而维持的温和笑意尽数收敛。刹那间,属于始皇帝的冰冷威仪弥漫开来,充斥了小小的书房。赵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种压迫感油然而生。
“金人攻宋了。”赵偲终于崩溃道,声音嘶哑,“两路大军,南下而来。”
他说完,便死死盯着嬴政,等待着对方的惊愕与失态。
可嬴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语气平静得可怕:“官家可知此事?把前因后果,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赵偲惊魂未定,语无伦次地将所知的零星信息拼凑起来。原来,自去岁起,辽国便已兵败如山倒。大宋见此良机,便与金国订立“海上之盟”,约定南北夹击辽国,事成之后,大宋可得燕云故地。岂料事到临头,官家赵佶又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结果一来二去,金人竟以雷霆之势灭了辽国。此后双方摩擦不断,关系急剧恶化。前不久,官家派去处理边境事务的童贯兵败逃回,才将金人两路大军南下的噩耗带回。
“所以,官家至今尚不知情?”嬴政听完,立刻抓住了要害。
赵偲脸上血色褪尽,讪讪道:“诸位相公以为,祭天大典乃国之大事,不可惊扰官家圣心,以免不祥……”
嬴政听明白了。这哪里是怕惊扰,分明是满朝庸碌之辈,个个都怕当了传递坏消息的出头鸟,被迁怒于己,竟不约而同地将这天大的军情给联手压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却终究没忍住,又深吸一口,才勉强将怒火摁了回去。
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那“拯救中原”的任务是为什么,也再次被这荒唐的朝堂上了一课,原来下面的人,真有能耐将皇帝蒙在鼓里!
“必须立刻让官家知道,唯有皇帝知晓,方能下令调兵遣将阻拦金兵。”嬴政一针见血道。
只是越想,怒火便越是压制不住。
嬴政猛然起身:“这群庸碌无能、恶毒透顶的东西,难道连事情的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吗?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天地有没有用,只有天知道。可大敌临头,这是火烧眉毛的军国大事!他们怎么敢隐瞒不报?”
赵偲被嬴政骤然爆发的威势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心中骇然。
嬴政猛然转头,目光射向赵偲:“必须立刻让皇帝知道!”
赵偲都快哭出来了,哆哆嗦嗦道:“想、想来官家很快也会知晓……也就这几日,他们瞒不了多久的……”
“愚蠢!”嬴政厉声喝道,“敌军铁蹄攻城略地的速度,远比你们想象的快得多!兵马不是慢吞吞的公文,半年都走不出汴京。而且,这些人既然敢欺瞒官家,难道就不会欺瞒你?你将张邦昌告诉你的时间,再往前推十天,甚至半月,恐怕才是实情!”
赵偲如遭雷击,再也坐不稳,身体一软,从座椅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气若游丝:“不、不行……我不能让官家知道,我比他更早知道此事……这是大忌啊!”
嬴政简直要被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这蠢货竟还在担心什么避嫌,怕被怀疑有夺位之心?他原本以为赵迁已是天下至蠢,却不想这大宋,竟是遍地赵迁!
“你难道还把自己当成普通的臣子吗?”嬴政毫不留情地呵斥,“你姓赵,你今日的富贵荣华,皆因你姓赵!这是你赵家的天下!那些外姓的官员不急,难道你这个姓赵的宗室亲王,也不急吗?”
赵偲被他骂得面色惨白,嘴唇哆嗦,总算回过点味来。可生性的懦弱和恐惧还是占据了上风,他依旧不敢去当那个“报丧”的人。
嬴政看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不再废话,直接做出决断:“你给我信物,我今夜就去找太常少卿李纲,将此事告知于他,让他去面见官家。”
“李纲?”赵偲茫然地从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只记得此人性情刚直,与自己并无交集,也不知嬴政如何认得,“他可信吗?”
嬴政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白时中、张邦昌之流,每次宴会都刻意排挤他,不愿带他。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此人是忠是奸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赵偲此刻已是六神无主, 被嬴政一番连吓带骂,完全将其当作了主心骨。见嬴政态度强硬,他不敢再有丝毫迟疑, 哆嗦着手, 从腰间解下一枚温润的玉鱼, 颤巍巍地递了过去。在大宋, 金鱼袋、银鱼袋是官员标识,而这亲王方可佩戴的玉鱼, 便是赵偲身份的最高信物。
嬴政毫不客气,接过玉鱼揣入怀中,当即转身, 牵了匹马便冲出了越王府。
汴京的夜市依然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沿街叫卖声、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然而, 此刻的嬴政心中,再无半分初来时感慨这繁华盛世的心思,只剩下冰冷与讽刺。国富而兵弱,与待宰肥猪何异?
他想起自己进入这个世界前,刚刚将匈奴打得抱头鼠窜,单于要献上手下大部落首领的头颅求和, 大秦的兵马将逼得匈奴与月氏仓皇西逃。即便是汉末那些不成器的诸侯,诸如袁绍、公孙瓒之流, 都尚且能把外族打得落花流水。而这大宋……竟能无用至此!
他冷着脸, 策马穿行在依旧太平的街市, 心中只有一片凛冽。
李纲的府邸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子里,与张邦昌那带园林水榭的豪宅相比,寒酸得不像话, 只是一个普通的二进小院。嬴政站在那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心中瞬间知道了李纲被排挤的原因。在这汴京城,房价高昂,一个不贪不占的太常少卿,光靠俸禄,也就只能住这样的地方了。
“世人皆浊,唯君独清啊。”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让有能力的臣子过得如此贫穷,这大宋的现任皇帝,的确是个废物。嬴政随即上前,敲响了后院那扇略显单薄的小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问明来意后,将嬴政引至书房。李纲正在灯下读书,见深夜有客,且气度不凡,面露诧异。
嬴政也不多言,直接亮出那枚温润的玉鱼,表明身份:“在下越王府幕僚。金兵两路南下,前锋恐已过太原。枢密院惧上迁怒,隐匿不报,官家尚蒙鼓中。事急矣,请李公速入宫面圣!”
他心中已打好腹稿,准备应对李纲诸如“越王为何不自陈”、“消息来源是否可靠”等诘问,甚至如何利用赵偲的胆怯与李纲的刚直达成目的,也已思虑周全。
李纲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嬴政的预料。
这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在看清那枚象征着亲王身份的玉鱼,听完嬴政寥寥数语后,先是愣了一瞬,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随即,他“砰”地一掌重重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弹起,一方砚台也挪了位置。他脸色瞬间涨红,须发似乎都因愤怒而微微张动,勃然怒道:“竖子误国!安敢如此!”
李纲甚至没有追问任何细节,没有要求核实嬴政身份的真假,没有质疑消息的准确性。
他怒骂一声,便猛地转身冲进了内室。不过片刻,他已胡乱套好那身代表四品官的绯色公服,一边手忙脚乱地将乌纱帽扣在头上,一边就大步流星地往外冲,口中犹自怒骂不止,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国之将倾,犹自欺瞒!尸位素餐,奸佞当道,误我大宋!误我大宋啊!”
他就这样将深夜前来报信、手持亲王信物的嬴政,独自丢在了自家这间书房里,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未曾留下。
嬴政站在空荡荡的书房中央,听着那怒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一时间竟有些无言。
这段时间,他看惯了宋朝官员的弯弯绕绕,一个个心思比蜂窝还多,忽然遇上李纲这般一根筋的直臣,反倒有些不适应。这行事风格,这般不计后果、不管退路的刚直暴烈……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他晃了晃头,甩开那荒谬的联想。好歹是科举出身的文官,总不至于像白起那个纯武将一样单纯。
见目的已达,嬴政不再停留。他瞥了一眼桌案上摊开的书卷,心安理得把玉鱼往袖中一揣,悄然离开了李纲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