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秦始皇!(21)

2026-07-16

  比他预想的更好。

  曾大父亲口说他长得肖似年轻时的自己。此言一出,任何对他出身的质疑,都将不再是私下的流言蜚语,而是对秦王威严的公然冒犯。

  “柱儿就是子嗣太多,又没有一个成才的……那些人心思不放在秦国大业上,倒是欺负一个稚子。”嬴稷冷哼一声,想到那些不成器的儿孙就觉得生气。

  许是这湖畔暖阳实在太好,晒得他骨头缝里都透着融融暖意,连久病的沉疴带来的阴寒与疼痛都似乎缓和了许多;又或许是眼前这张肖似自己、却又如此年轻鲜活、透着勃勃野心的脸,让嬴稷在恍惚间,真的透过岁月光阴,看到了那个也曾意气风发、也曾充满不甘又野心勃勃的自己。

  嬴稷目光悠远地投向平静无波的湖面,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近乎自语般的絮叨。

  “寡人告诉你……”

  嬴稷说起亲政后如何一步步挣脱母舅的掣肘,说起如何与范雎君臣相得,说起如何将兵权尽付武安君白起,却也暗中提防其功高震主……

  他说了很久,精神头竟意外地好,一生峥嵘岁月如同开闸的湖水,潺潺流淌而出。说到动情处,眼中精光闪烁,说到怅惘时,声音又低沉下去。

  嬴稷说着说着,忽地停下,转过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静聆听的嬴政,自嘲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寡人说的这些……你年纪太小,应当也听不懂罢。”

  对着已经成年、却庸碌怯懦的儿子嬴柱,对着依赖外臣、缺乏雄心的孙子嬴子楚,这些话他从未想过要说,也说不出口。他是霸主,自然以霸主的标准要求儿孙,可子孙的才略心性与他相差太远,便只剩失望与挑剔。

  反而是年纪小的曾孙辈,因为年纪小,所以嬴稷也就宽容。君王的温情,也只有隔着三代才显露些许。

  嬴政歪歪头,骤然开口:“孙儿能听懂。”

  嬴稷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那你说说,你都懂了些什么?”

  “我秦国要一步步蚕食六国。曾大父如此,往后历代秦君,代代如此,直至大秦一统天下。”嬴政口吻冷静,简单的仿佛只是再说晚膳吃什么一样。

  这几个字却字字千钧,敲在了嬴稷心上。

  他坐直了身体,那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亮光,追问:“如何蚕食诸国,一统天下?”

  “韩国最弱,且紧邻函谷,乃东出咽喉。先取韩国,一则可东出函谷,二则可切断赵、魏联系,防其再行‘窃符救赵’之事。”

  “同时,对南方的楚国,则可利用多年联姻之谊,暂稳其心,甚至可许以淮北之地等小利,使其不即刻北顾。与东方的齐国保持友善,甚至结好,使其在我大秦攻伐三晋、楚、燕时,能作壁上观。步步为营,削其手足,断其盟约,最终天下可定。”

  嬴政字字清晰,这不是他的想法,而是范雎提出的“远交近攻”。范雎想这个法子的时候,嬴政就在他身边,听范雎讲过不知多少遍,早已滚瓜烂熟。

  嬴稷的胸膛微微起伏。半晌,他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因激动略显沙哑:“好一个天下可定!”

  他听出了嬴政是在远交近攻之策基础上略加自己的见解,可这个年纪能有这番见识,足以让他满意了。

  恍惚间,嬴稷从嬴政的身上,仿佛又看到了昔日老友范雎的影子。二十年前,也在这太液池畔,他与范雎侃侃而谈,一同定下“远交近攻”之策。

  二十年来,他与范雎君臣相得,坚定推行此策,遣白起、王龁等良将东出,败韩魏,弱楚国,摧残赵,使虎狼之秦声威日隆,凌驾于六国之上。

  可岁月不饶人。他与范雎,都老了。三年前,范雎病逝咸阳。如今,他自己也缠绵病榻,自知去日无多,不久便要赴九泉之下,面见秦氏列祖列宗。

  数月来,沉疴加剧,病痛折磨肉身,而更令他郁郁寡欢、心神俱疲的,却是对身后之事的忧虑。

  太子柱平庸怯懦,且耽于享乐,毫无雄主之相。孙辈之中,嬴子楚过于依赖吕不韦,离了那商贾仿佛便失了主心骨,也非他心目中的霸业继承者。

  如今,嬴稷却在这个刚刚归秦的曾孙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仅是相似的容貌,还有相似的野心和隐忍。

  嬴稷忽然放声大笑,他扶着石凳站起身,步出亭外,指着依旧安坐的嬴政,对着侍立在数丈外的老内侍,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炫耀:

  “瞧瞧!寡人这曾孙是不是极类寡人当年?”

  内侍连忙躬身,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惊叹与奉承,连声道:“奴看着政公子意气风发的模样,简直与王上一般无二!”

  嬴稷闻言,笑声更畅,连日积聚的郁气似乎都随这笑声消散了不少。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嬴子楚与安国君一前一后,神色匆匆地寻了过来。两人听说重病之中的嬴稷不顾太医令劝说,一意孤行出门,连忙寻了过来。

  眼前景象却让他们俱是一怔。

  只见垂柳之下,向来威严沉肃、近年来更是因久病而喜怒难测的嬴稷,竟正微微俯身,一手拉着一个半大少年的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慈爱神色,低声说着什么。

  嬴稷听到脚步声,脸上的慈和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与疏淡。他松开嬴政的手,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匆匆行礼的儿子与孙子,鼻间几不可察地轻哼了一声。

  “你们来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命令道:“政儿聪慧明理,与寡人甚是投缘。寡人欲留他在宫中住上几日,伴寡人说说话。子楚,你回去告诉他母亲一声。”

  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命令的语调。

  嬴子楚却丝毫不觉冒犯,反而狂喜涌上心头,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能得王上亲自留在宫中陪伴,这是何等的荣宠与信号!

  他连忙深深一揖,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王上厚爱,是政儿的福分,孙儿岂敢有异议!全凭王上安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嬴稷拉着嬴政的手,缓缓向章台宫走去。他瞥了一眼安国君与嬴子楚离去的方向,冷哼一声:“你祖父被那楚女拿捏得死死的。华阳夫人若有宣太后一半的心胸手腕,寡人也认了。可她终日楚服楚语,还把你父亲改名‘子楚’,这叫什么事?”

  “至于你父亲嬴子楚,”他语气更冷,“更是没个主心骨,事事仰赖吕不韦鼻息。”

  听得出来,这位威震天下的雄主,对儿孙一个也看不上。

  “政儿,”嬴稷忽地放缓脚步,目光如电,“你告诉寡人,你听谁的?”

  这问题来得突兀而尖锐。

  嬴政迎没有丝毫犹豫,清晰答道:“孙儿听自己的。”

  “那寡人的话,你听不听?”

  “听。”嬴政补上一句,“听三年。”

  “三年?”嬴稷眉峰一耸,“为何?”

  “三年之后,时易世变,不能再听。”嬴政语调冷静,“变则生,不变则亡。昔日孝公听商君变法,秦由弱转强。六国固守旧制,故日渐衰微。大秦能强,正在于敢变。孙儿若只知听命,不知变,才是辜负曾大父期许。”

  他以后当秦王,肯定要做他想做的事情。

  首先,他一定要把七国的文字语言统一!嬴政对自己在赵国学赵语,在魏国学魏语,下次进副本还不知道要学什么语言这事,始终耿耿于怀。

  嬴稷拉着嬴政的手用力握了握,畅快笑道:“好!好一个时易世变!好一个当变则变!”

  二人正说笑间,方才离开的安国君去而复返,大约是心中不安,又或是受人提点,上前躬身劝道:“父王,您病体未愈,不宜久立风寒,还是回宫歇息,保重身体为上。”

  他话未说完,嬴稷已拉下脸,眼睛一瞪:“寡人行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