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事,我已听成蟜说了。你们是亲兄弟,纵有些误会,也该和睦才是。成蟜年纪小,你是兄长,要多让着他些。昨日你言语重了,吓着他了。既是一家人,便去给你弟弟赔个不是,往后兄友弟恭,莫要再生事端。”
赢成蟜立刻从夏夫人怀里探出脑袋,冲着嬴政做了个鬼脸,下巴扬得高高,满脸写着“看你怎么办”。
嬴政眼神骤然一冷。
连不是他亲祖母的华阳夫人都未如此羞辱他。
他正欲开口,却听门外传来侍从通传:“禀夫人,吕不韦先生求见,说有要事需与政公子商议。”
夏夫人眉头皱得更紧,瞥了一眼垂眸不语的嬴政,又看了看门外,终究不好驳了如今在儿子身边十分得力的吕不韦。
她不耐地挥挥手:“既是有事,便先去罢。只是方才我说的话,你需记在心里。”
“孙儿告退。”嬴政躬身一礼,声音平稳冷淡,转身便走,再未看榻上那对祖孙一眼。
吕不韦已候在廊下,见嬴政出来,立刻迎上,低声道:“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二人行至僻静处,吕不韦方道:“公子,臣已安排妥当。按礼,公子归宗,需先入宗庙祭告先祖。此外,王上虽沉疴,然闻公子归来,特命抽暇一见。”
他语气郑重:“公子,只要王上金口一开,认下您,为您正名,记入玉牒,自此之后,您的公子身份便再无疑义,任谁也不敢再拿赵国往事与出身说道。”
嬴政眸光微动,缓缓点头:“有劳先生费心。何时入宫?”
“明日。”吕不韦道,“王孙会携您同往。只是王上病中,精神不济,或许只能略见片刻,公子务必谨言慎行,仪态恭谨。”
有劳先生费心。”嬴政颔首道谢,只是眉宇间仍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吕不韦想起方才情境,摇头宽慰:“公子不必将方才之事过于放在心上。夏夫人见识有限,不过如寻常老妪,偏爱常伴膝下的幼孙罢了,并非针对公子。”
在他眼中,出身平平的夏夫人,与那位手腕心机皆深的楚国宗室女华阳夫人相比,无论是格局还是手段,都判若云泥,实不足为虑。
嬴政侧目,道:“先生应当听过晋献公宠爱骊姬,以公子至生自杀,公子重耳流亡之事。我初归咸阳,碍了旁人的路,不愿我回来者,想来不少。”
吕不韦抚须,意味深长:“可旁人愿与不愿,公子这位名正言顺的王孙嫡长,已然归秦。此后,臣自当竭尽所能,为公子分忧。”
嬴政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他不能只依靠吕不韦,他曾大父嬴稷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可不愿意五十八岁才能独揽大权。
或许,他可以尝试接触他的曾大父嬴稷……那位如今秦国最有权势的人,也是他在副本中接触过的人。
次日,嬴政便随嬴子楚进入了秦王宫。嬴子楚将他暂置于一处僻静偏殿,嘱咐两句,便匆匆赶去处理堆积的政务。
嬴政在偏殿中待了一会,信步走出偏殿。深春初夏,宫苑草木已见浓绿。他沿着回廊缓行,绕过几处殿阁,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泓不大的湖泊。湖水清澈,倒映着天光云影与不远处巍峨宫殿的轮廓。
这是章台宫附近的太液池。嬴政认了出来,他上次“来”时,便是在附近宫室之中,旁观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权力交接。
湖畔垂柳已抽新芽,随风轻摆。临水有座小巧的石亭,亭边立着一方显眼的青石碑。
嬴政走近,只见碑上以秦篆刻着数行文字,笔力遒劲,锋芒内敛,内容似是感怀时光、议论水德。他的目光落在最后的落款上。
——张禄。
是范雎在魏国逃亡的化名。
嬴政伸手拂过冰凉的碑面,顺着那熟悉的字迹勾勒,心底轻叹了一声。
是他的故人啊……
“昔年寡人与应侯在此谈论私事,应侯见湖面波光粼粼,有感而发,留文于此。”
一道苍老、缓慢,带着威严的声音,忽地从身后传来。
嬴政骤然回神,指尖从碑上收回,迅速转身。
只见不远处,一位身着玄色常服、鬓发如霜的老者,在两名沉默内侍的随侍下,正立于数步之外。老者身形清瘦,面容因年岁与病气而略显枯槁,但那双深陷的眼眸却异常明亮锐利,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作者有话说:
嬴政提前回秦国了,所以此时的小米(嬴稷)还活着。
第14章
秦王嬴稷,他的曾大父,秦国的现任君王。
与“副本”中那场宫变时所见相比,眼前的嬴稷苍老了许多,身形更为清瘦,身上病气明显。只是,通身威仪非但未减,反而因为年纪渐长,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的压迫感。
隔着三丈的距离,祖孙二人目光相交。一个是步入垂暮的天下霸主嬴稷,一个是尚且稚嫩的归秦质子嬴政。
嬴政压下心头骤起的波澜,敛衽,一丝不苟地行礼:“曾孙嬴政,拜见曾大父。”
“嗯。”嬴稷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就是子楚那从赵国回来的长子?”
“是。”嬴政垂手恭立。
“过来,让寡人好好看看寡人的嫡长曾孙。”嬴稷招招手。
柳树下有两个简朴的石块。嬴稷自顾自在一方石块上坐下,又略一摆手,侍立不远处的内侍便无声退开数步。他指了指身侧另一张石块,语气竟显出几分随意的温和:“坐。”
嬴政略一迟疑,依言上前,在嬴稷身侧的石块上端坐,姿态恭敬而不显局促。
“给寡人说说,”嬴稷目光投向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随意,仿佛真是祖孙闲话家常,“从邯郸到咸阳,一路数千里,关隘重重,赵人虎视,你是如何回来的?”
嬴政略一沉吟,将他如何分析赵燕战事、判断应该趁乱逃走,如何让贡茂传递血书与消息,如何借道魏国、伪装商队辗转,乃至途中如何以魏地口音与谎称的“信陵君门客”身份,险之又险地应对平原君门客扶雄的盘查……语气平稳,条理分明,既无隐瞒,亦不夸大。
他不觉得自己的那些小心思能瞒过半生搅动天下风云的曾祖父,也认为自己无需在此时此地对嬴稷有所隐瞒。
嬴稷静静听着,起初神色淡淡,听到巧妙处,眼中微光闪动。
“好小子,”及至听完,嬴稷抚掌大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比你父亲和祖父强。有胆魄,有急智,知进退,懂借势。是块未经雕琢的美玉!”
嬴政神色平静,只略一垂眸:“曾大父谬赞。自归秦以来,您是第一个这般夸赞孙儿的人。”
他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好机会。
嬴稷已听出他未尽之言,眉梢微动,顺着问:“哦?”
嬴政抬起头,目光坦然:“孙儿是从敌国辗转逃归的质子,未曾生于咸阳宫阙。在旁人眼中,身世难免存疑,自然不让人看重。”
他把求助的心思坦坦荡荡摆在明面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下一次他未必还能有这么好的机会和嬴稷说上话。
嬴稷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随后,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了然。
“寡人曾经也是个质子。在燕国,待了不短的时日。你年纪小,不知此事也难怪。这事已经几十年无人敢在寡人面前提起了。”
嬴稷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嬴政脸上。
“你长得和寡人年轻时一模一样,就凭这张脸,谁敢说你不是嬴氏子?日后谁敢以此议论你,你就问他们寡人是不是赢氏子!”
嬴稷心中甚至泛起一丝欣慰。他一生杀伐决断,最厌烦矫饰与怯懦,向来欣赏主动表达野心、且有手腕支撑野心的人。
更何况,眼前这个敢在他面前坦坦荡荡耍弄心机、却又进退有度的少年,流淌着他赢稷的血脉,是他的曾孙。
嬴政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他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旋即意识到场合,又生生将那笑意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