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关乎重大,需与朝臣从长计议。”宣太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二位使者远来辛苦,不妨先在驿馆安歇几日,容我与朝臣商议,再予答复。”
使者不疑有他,出兵大事本需权衡。
送走使者,宣太后脸上那层温和的伪装瞬间褪去。她立刻下令:“速召赵政入宫。”
嬴政再次踏入甘泉宫时,宣太后已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宫女远远侍立。案上摊开着一幅简要的天下列国舆图。
“你果然言中了。”宣太后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嬴政,“燕赵使者已至,邀秦共伐齐。依你之见,我秦国当如何应对?是加入联军,趁火打劫,分一杯羹?还是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
她毫不觉以此国事独询一少年有何不妥。她的丈夫是惠文王,曾用张仪为相,宣太后见识过一人的智谋是如何玩弄天下于掌中。
她相信天才。
嬴政未直接回答,只道:“太后可愿先独见赵使?”
“为何独见赵使?”
“赵国,三晋之首,与秦接壤最长,恩怨最深,亦为秦东出最大阻碍。”嬴政指尖点向赵国西境,“齐地距秦遥远,中隔韩魏,纵使秦军浴血下城,亦难久守,徒耗国力。”
宣太后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道:“我本就不打算出力。”
在召嬴政前,她已有成算。齐秦无直接利害,她无意认真出兵。
“向赵国要地。”嬴政手指落于秦赵边境,“可明言:秦可出兵伐齐,然赵国需以蔺、离石二城为酬。”
“赵国必不允。此二城乃其西屏,失之则河东门户洞开。”宣太后冷静道。
“若以齐地相易呢?”嬴政似早有所料,“太后可承诺,此番伐齐,秦所攻占之齐城、所掳获之财货,尽数归于赵。秦分毫不取,只要蔺、离石二城。”
宣太后蹙眉深思。
嬴政继续剖析,将“远交近攻”之策提前数十年道来:“齐地远在东海,与秦不接壤。纵得十城,亦难直接治理。而蔺、离石二城,却是实打实与秦接壤之地。届时,趁魏楚伐齐,秦亦可攻此二国,加上得自赵之二城,秦疆域可大大扩展。
宣太后越听,眼中光彩越盛。她执掌秦国数十年,自然深知土地接壤的重要性。
将利弊在心中迅速过了一边,宣太后抚掌赞道:“好!此乃谋国之策。便依你言,密谈赵使。若赵割二城,先生之功,当为大夫。”
嬴政纠结片刻,还是开口:“政年小智微,当不起先生之称,太后若不嫌弃,可唤我阿政。”
被自己亲曾曾祖母称呼“先生”太怪了。
事情议定,嬴政却未告退。
“政想向太后举荐一人。”
“何人?”
“荀子。”嬴政清晰道,“太后与王上虽不纳其儒家仁政之说,然荀子学问渊博,德行高洁,乃当世公认之大贤。其门下弟子众多,影响力遍及天下。政以为,秦国可用之。”
宣太后微微蹙眉:“荀子之学,与秦法多有抵牾。”
“可拜荀子为郡守,无需变更秦法,只需他以其名望才能,治理一方。一来,可安天下士子之心,吸引贤才入秦;二来,秦国多一荀子,六国则少一荀子。”嬴政上前一步。
换句话说,秦国有没有荀况不重要,其他六国没有荀况,对秦国来说很重要。
至于荀况的才能是否足以担任郡守……范雎举荐的王稽,那种货色都能当河东郡郡守,荀子的才能胜过王稽何止百倍?
宣太后被嬴政劝动了:“你所虑,深远矣。此事,我会斟酌。”
嬴政再次躬身:“若无他事,政告退。”
两日后,诏令下达。嬴政被宣太后破格擢拔,授“客卿”之衔,虽无固定职司,却可参与议政。
这也是张仪当年在秦国担任的第一个职位。
几乎同时,荀况被召入王宫,一个时辰都才离开王宫,另一道任命也随他一起抵达驿馆——任命荀况为三川郡守。
荀况门下弟子闻讯,惊愕不已。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问道:“老师,您前日尚言秦国法家之道酷烈,与您的主张南辕北辙,非久留之地。为何……为何又接受了这秦国的郡守之职?”
荀况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并未对弟子们的疑惑做出任何解释:“既受命,便需尽责。收拾行装,不日赴任吧。”
弟子们满心不解,却不敢再问,各自怀着复杂心情散去准备。
待室内只剩荀况一人,他缓缓抬眸,目光穿透敞开的门扉,落在了廊下那道静静伫立的身影上。
荀况起身至门边,未请入内,只以复杂乃至审视的目光,静静打量嬴政。他不愚钝,反是聪明绝顶。月前秦王、太后对他那套仁政尚兴趣寥寥,何以短短一月,风向骤变?其中关窍,除眼前这位新晋客卿、已得太后信重之人在后推动,还能有谁?
“多谢你在太后面前举荐。”荀况开口,声音微涩,“只是,高官厚禄,未必是我所愿。”
嬴政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甚至微微笑了笑:“先生何出此言?天下纷乱,战火频仍。先生留秦,执掌一郡,既可施展抱负,保境安民,又可远离中原兵燹,专心治学育人,乃是好事。”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当然知道,刑法严酷、以霸道立国的秦国,与出身儒家、倡导王道仁政的荀况,从根本上就气质不合,理念相悖。但那又如何?
他想要荀况留在秦国。这个理由,对他而言,就已足够。
荀况看着嬴政那理所当然的神情,苦笑道:“你与太后,实乃一类人。”
今日他入宫,太后也是这样理所当然的强行把他留在了秦国。
嬴政闻言,非但未有被戳破的窘迫,反而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了更加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些许少年人“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的神情。
他心中漠然想道。何止宣太后,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他嬴政的历代先祖,哪一个不霸道。
当秦王还不能霸道,那还当什么秦王,接着给周天子养马去吧。
荀况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我会尽力而为,治理三川。”
这话似是对嬴政说,又似是对自己说。在稷下学宫,他空有祭酒之名与满腹经纶,却只能清谈议论,对齐王的昏聩与齐国的沉疴束手无策。而一郡之守,虽需屈从于秦国严苛的法度框架,却至少是手握实权,治理数十万黔首。
或许,他无法改变秦法的根本,但至少能在这框架之内,以儒家仁恕之心,对治下百姓稍作宽宥,略施教化,使其稍解严法之酷烈。这未尝不是另一种践行理想的方式。
与此同时。
宣太后避开燕使,私下召见了赵国使臣。她语出惊人:“秦国可出兵助赵伐齐,然赵国需以蔺、阙与二城为酬。”
阙与乃太行天险,扼守邯郸西部门户。这条件简直是要挖赵国的命根子。使者当即严词拒绝,语气激烈。
宣太后似乎早有所料,神色不变,待使者情绪稍平,方慢条斯理地改口:“若赵国不舍阙与,亦可以蔺、离石二城相易。秦国可承诺,此番伐齐所获之齐国城池土地、珍宝财货,尽数归于赵国。秦国分毫不取,只要此二城,以为酬劳。”
使者不敢做主,急将新条件传回邯郸。
此时的赵王,乃是赵惠文王赵何。他接到消息,在朝堂上与众臣反复商议,权衡利弊。
齐国近年来频频侵扰赵国边境,气焰嚣张,更兼吞并富庶的宋国,疆土财力大增,已成为赵国心腹大患。而且齐国的济西之地富饶广阔,对赵国更具实际诱惑。秦国所索要的蔺、离石二城,虽也紧要,但毕竟位于西陲。
更深一层考虑是,即便不答应秦国的条件,以秦国的虎狼秉性,谁能保证赵国全力伐齐时,秦国不会趁机从背后捅刀?届时赵国将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境,那时候失去的或许就不止二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