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能不恨呢?秦国和燕国远隔千里,先王却把她只有十六岁的儿子送去燕国为质,让她们母子分离。
不过都过去了,现在坐在王位上的,是她的稷儿。
嬴稷下意识偏过头,避开母亲过于直白的话语,仿佛这般便能维持国君威严。宣太后是个感情外放的母亲,嬴稷就成了一个格外内敛的儿子。
宣太后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中了然,将话题转了回来:“让赵政和太子一起,给你打下手吧……就像赵国的平原君那样,再过些年,他可以当你的国相,辅佐于你。”
或许不合规矩,可她本就不是守矩之人。她为长子夺了王位,让弟弟做穰侯,给另两个儿子封君,自然也能因喜欢赵政,便予他名利地位。
“也能督促你那个傻儿子。”宣太后话音一转,恨铁不成钢道。
要是赵政真是稷儿的儿子也就好了,起码聪明!
嬴稷反驳:“柱儿尚且年幼……”声音却带着认命的无奈,并未拒绝让赵政与太子一同学习的提议。
嬴稷知道,他的阿母爱他。
另一边,嬴政却对自家祖宗的打算毫无察觉,他离开王宫后连府邸都没回去,直接拽着某人踏上了前往三川郡的路。
一来是验收成果,看看荀子有没有重建完稷下学宫;二来,是了却一桩心事。
三川郡,郡守府衙。
嬴政与白起一前一后踏入府门。三川郡乃新设大郡,又逢安置稷下学宫等诸多事务,府衙内外一片繁忙。
荀况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他身着秦国郡守的深色官服,却依旧难掩一身书卷清气,只是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青影。
自上任以来,他既要应对秦法严苛的考课,又要尽力在框架内施行些微仁政以安抚黔首,更别提嬴政还扔给他一堆稷下学宫的碎片。
重建学宫、安置士子、整理典籍,桩桩件件都耗费心神。荀子累得连讲课的时间都没有了,也不想研究人之初到底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了,他只想休息。
听闻赵政到访,荀况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勉强打起精神。对举荐了他、又不断给他找事的嬴政,他心情实在复杂难言。
嬴政步入堂中,开门见山,仿佛只是来告知一个既定事实:“政此番前来,是为先生寻了一位值得教化的学生。”
荀况心头一跳,抬眼看向嬴政。
“学生?”荀况放下揉眉心的手,坐直身体,语气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无奈,“是何人?在下公务缠身,实无闲心收弟子了。”
他话未说完,嬴政已侧身,朝门外唤道:“白将军,请进。”
脚步声响起,一道挺拔劲瘦、身着秦军制式皮甲的身影迈过门槛,步入堂中。来人正是白起,他嘴唇习惯性地抿着,下颌线条紧绷,即便面对的是当世大贤,眼神中也没有谦敬,只有漠然和不情愿。
要是他不来,嬴政就会反复在他耳边提起自己当初怎么误会过他,怎么针对过他……白起实在拿嬴政没办法。
尤其是在白起终于知道了嬴政疑似王上私生子这个事情后,他更加庆幸只是疑似,而非嬴政是太子。要不然面对这么难缠的王上,白起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荀况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怎么又来了个刺头?还是个手握兵权、一看就不好相与的武将刺头。
“白将军乃将帅之才。我于兵家战阵之事一窍不通,实在教导不了白将军。”荀况语气带着坚定的推拒。
白起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还算识相”的赞同。他本就觉得来此听什么儒家夫子讲课纯属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多研习阵图,或操练士卒。
嬴政对二人的不情愿恍若未见。
“政请先生教的,是为人处世的学问。”
嬴政思来想去,觉得在保命这门学问上,还得看儒家。往前数几百年,自孔子周游列国屡陷险境而能全身而退,再至眼前这位荀子,儒家弟子在这方面的技能树似乎点得格外满。
被车裂的法家人,被冤杀的兵家人,乃至墨家弟子赴义而死的也不在少数,可儒家人似乎总能找到某种方式活下来。
为了秦国的君王将军和谐,只能再劳烦荀子了。
荀况听嬴政说完,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这次必须坚定拒绝,不能再被嬴政牵着鼻子走:“郡务浩繁,学宫重建亦千头万绪,实无余力他顾。”
“白将军。”嬴政忽然打断荀况,转头看向白起,“若他日将军率军与敌交战,大获全胜,俘获敌军……嗯,姑且算四十万之众吧。将军当如何处置这些降卒?”
白起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冷硬如铁:“降卒耗粮,易生变乱,徒留后患。自然是坑杀,以绝后患。”
杀气腾腾,让人丝毫不怀疑他说到做到。
然后,嬴政静静看着荀况,虽不语,意思已极明确:白起是一个会坑杀俘虏的人,但你现在有机会教化他,改变他,让那些人得以活命。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荀况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两字:“……我教。”
作者有话说:
白起:拿他没办法
王翦:是吧
荀子:……是的,真没办法!!
第24章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刚平整过的官道上, 两旁田亩齐整,粟麦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在微风中轻晃,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的香甜气息。远处村庄炊烟袅袅, 鸡犬之声相闻。
荀况与嬴政沿道路徐行。荀况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无奈:“你真是给我找了个天大的麻烦。白将军心如铁石, 意志坚定, 一时之间,我竟也想不出该如何入手教他。”
嬴政与之并行, 望着两侧金黄田亩,心情颇佳:“先生何必过谦。政相信先生教化人心的本事。”
荀况侧目看向嬴政沉静的侧脸,语气无奈:“我本事有限。”
在遇到嬴政之前, 他从不妄自菲薄,觉得人人都可教化, 可遇到嬴政之后, 荀况就怀疑起了自己的本事。
嬴政似乎猜到了荀况未尽的叹息之意,他转过头,迎上荀况忧愁的目光,忽然道:“或许,先生之能,比先生自己以为的, 还要大上一些。”
“哦?”荀况不解。
“比如,”嬴政语气平淡,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费心思将先生留在秦国, 还特意为您谋得了这三川郡守之职。”
“先生教化人心的本事,政很佩服。”
荀况正欲前行的步子,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悬在了半空, 随即缓缓地落回了原地。
“这可真是,”荀况声音干涩,试图找一句合适的话说。
过了许久,荀况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若名正言顺,秦国的王位合该是你的。”
嬴政太适合当一个君王了。荀况自认为自己不是愚忠的人,方才却依然有一种愿意为嬴政效忠的冲动。
利益里带着真心,才是最可怕的御下之术。
……方才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了想辅佐嬴政上位的心思。名不顺言不正,不符合礼义,无端挑起动乱。这对一个历经世事的儒家大贤而言,显然是不该有的危险念头。
可从嬴政的身上,荀况是真的看到了所有适合做君王的特质。
说话间,二人已经行至正在重建的稷下学宫附近。原先的断壁残垣已被清理,新的地基已然夯就,木材石料堆放有序。一群身穿赭衣的城旦与衣衫褴褛的奴隶,正在几名小吏的指挥下,埋头劳作。
“既重建于三川,便不该再叫稷下学宫,而该改名为三川学宫,亦或者秦学宫了。”荀况远望学宫外正修建的石碑,轻声叹道。
到底是他曾担任多年祭酒之地,今成废墟。不过能在秦地重建,未彻底毁于战火,已属万幸。
“无需改名,依然叫稷下学宫。”嬴政道。
任务是“拯救稷下学宫”,万一改名了之后不算稷下学宫了,说不定会影响他的任务完成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