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况虽然不解,却也没有再问。反正是嬴政弄来的学宫,便叫“赵政学宫”也合情理。
当二人靠近,那些干活的城旦与奴隶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抬起头来。他们的脸上并无嬴政惯常见到的麻木或仇视,反而在看到荀况时,眼中流露出一种尊敬的神情。
更让嬴政注意的是,现场监管的秦吏只有寥寥五六人,分散在工地各处,并未手持皮鞭棍棒大声呵斥,只是偶尔出声指点或纠正。这与动辄需要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卒严密监视、动辄鞭打呵斥才能驱使刑徒奴隶劳作的其他工地,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城旦与奴隶似乎颇为安分。”嬴政看向荀况,眼中带着询问。
秦法下的城旦多为触犯律令的本地庶民,奴隶则多是战争掠夺或犯罪籍没,其中不乏凶悍桀骜之辈,极易生事、逃亡甚至暴动。管理他们,向来是令各级官吏头痛的难题,非以严刑峻法与高压监视不能制。
荀况顺他目光望去,神色温和,无自得之色:“其实不难。城旦服刑是为赎罪,奴隶劳作是为生存。只要让他们每日得饱食,不受无端冻馁,不随意施加无谓鞭挞羞辱,他们自然便会顺服,安心做事。”
“顺服,是因有秦律悬顶,有官吏监管,有刀兵在后。”嬴政平静指出关键。
荀况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点了点头:“顺服之基,确在于法。我之所为,是……”
他略作沉吟,找了个比喻,“秦之律法,如金铁之辔策;黔首黎民,乃负轭之马。善御者,外示以辔策之严,内施以刍粟之惠,则马不待鞭而自行,民不待令而自附。”
嬴政觉与荀况也算熟稔,便懒得绕弯:“先生说了这许多,政只问一句:如此做法,于秦国有何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不关心仁义道德、人心归附那些虚的,他要看的是效率、是实实在在的收益。
嬴政花费心思让荀况担任郡守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私心,他好奇荀子那套外儒内法的策略到底有没有用。
荀况对嬴政这直白的利益之说并不意外,嬴政是个什么性格,甚至这秦国王室从太后到国君这一家人是什么性格,荀况差不多都摸清楚了。
他伸手指向那几个小吏:“用五个官吏,便能管住这一千余城旦与奴隶,令其安心劳作,不起乱子。若按常法,此处至少需三倍于此的士卒监工,即便如此,逃亡之事仍难绝迹。两相比较,孰省心力?孰省耗费?”
“至于其他好处,”荀况顿了顿,卖个关子,“尚需两三年,方能显现。”
嬴政只在三川郡匆匆停留一日,次晨便向荀况辞行。晨光微熹,郡守府门外,荀况早起相送。
临上马前,嬴政忽地驻足,转身看向荀况:“先生放心。政并非王上亲子,亦绝无谋取王位之心。”
荀况微怔,不解他为何突兀提及此事。
嬴政看着他,继续道:“以德覆君而化之,大忠也。此论,政深以为然。”
这是荀况对君臣关系的看法,他主张臣子当以崇高德行浸润、感化君主,使其趋近有德之君。
荀况瞳孔骤然收缩,心神剧震。他猛地意识到嬴政话中深意,他竟在不知不觉间,以臣子侍奉君王的姿态对待嬴政,而自己先前竟浑然未觉!
嬴政见荀况神色,知他已明,便不再多言。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坐稳后,他勒住缰绳,于马上回首,对着仍立在阶下、神色复杂的荀况,微微一笑。
他扬声,语气轻快:“政两年之后,再来看先生治理三川的成果。先生莫要让政失望。”
言罢,嬴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带着数骑随从,绝尘而去。
嬴政刚踏入咸阳府邸,便见一名身着深衣、面容肃穆的谒者已候在前庭。谒者上前,躬身行礼,清晰地将宣太后与秦王的口谕传达:着客卿赵政,自三日后始,入宫陪同太子柱一道,于王前学习处理政务、听讲治国之道。
嬴政立在原地,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宣太后与嬴稷……让他陪太子柱学习?这消息过于突然,以至于他头脑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一片茫然。
直到谒者的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外,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思渐渐回笼。
为什么要让他陪太子柱学习?别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嬴稷的私生子,可宣太后和嬴稷肯定知道自己不是。那为何还要让自己跟着学习?
无数猜测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想不明白,或许也不必全想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什么系统任务,什么儒法之争,什么稷下学宫,都一边去!
错过这次,难道还能指望吕不韦那个自己都没当过君王的人来教他为王之道吗?
嬴政在厅中无意识地踱起步来,步伐快而乱。他需要准备什么?提前了解什么?没有人教过他……他不能一问三不知,不能在曾祖父面前丢脸,不能露怯!
念头至此,嬴政猛地停步,不再犹豫,转身大步出府,径直前往御史与柱下史官署。他不分门类,但凡权限所及、认为可能相关的——历代秦王诏令汇编、律法条文详解,乃至一些涉及邦交、赋税、军制的文书档案,统统令人装箱,装了满满一马车,浩浩荡荡运回府邸。
嬴政挥退左右,坐在宽大的案几之后,深吸一口气。
一天睡三个时辰,足够了。余下的时间全部都能用来预习。
三日后,天光未大亮,嬴政便已肃立在章台宫外的廊下等候。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神色沉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过了一个时辰,年轻的太子嬴柱才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踩着时辰,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他年岁与嬴政相仿,面容与嬴稷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几分锐利。
见到早已等候在此的嬴政,嬴柱明显一愣,眼中掠过惊讶与不解。身侧一名机灵的侍人连忙凑近,低声快语几句。嬴柱听罢,露出恍然之色,再次看向嬴政时,目光已变得十分复杂。
嬴柱先前只在朝堂上见过嬴政,从未这么近的细看过,今日一打量,嬴柱发现那个传的沸沸扬扬的私生子传闻好似不是空穴来风。
嬴政和他站在一起,简直像的如同亲兄弟一样……实则是嬴柱先入为主了,若他能再往深处想一想,就会发现在嬴稷和他之间,嬴政更像他。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内侍出来传召。二人整理衣冠,一前一后步入殿中。
秦王嬴稷已处理完部分晨间政务,正端坐于案后。待二人落座,嬴稷未多寒暄,直接从案上拿起几卷简牍,让内侍递给嬴政与嬴柱。
“看看。”
是几份关于不久前秦军趁魏伐齐、偷袭夺取魏国河东之地的战事汇报与后续奏议。嬴政飞速扫过上面记载的时间、兵力、路线、战果及后续安置建议,脑中已开始飞速整合关于河东地理、魏国情势、三晋关系等相关信息。
顺便再把自己上个副本在魏国的亲身体验,以及自己当太子的三年里看过的后世信息整合进去。
片刻,嬴稷开口,声音平稳:“有何感悟?”
嬴柱先被点名,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他放下简牍,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努力搜刮词汇,说来说去,不外乎强调河东重要、秦军英勇、时机得当,额角已隐现汗意。
嬴稷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目光便转向了嬴政。
太子的表现在嬴稷意料之内,他也不着急,毕竟现在就连他自己都还在宣太后牵制之下,不知何时才能独掌大权。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教。
嬴政早已将简牍内容与腹稿在心中过了数遍。他声音清晰沉稳地开始陈述,从河东之地的地理位置、秦国军队与魏国守军优劣,国力后勤,粮食运输,时机把握,魏国内政,三晋态度……一直说到打下来后要怎么治理。
起初是他单方面条分缕析地阐述,嬴稷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但随着嬴政越说越深,涉及具体战术选择、后勤细节、乃至后续治理方略时,嬴稷眼中兴趣渐浓,开始不时插话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