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吕不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天真:“不若所需资财,由寡人与仲父,各出一半。也算寡人对仲父修书、兴文之举的一点心意。”
他眨着眼睛,表情纯良又带着点“支持仲父名留青史”的意味,完全符合这个年纪少年的少年气。
吕不韦看着嬴政那天真单纯、真心实意为己考虑的表情,实觉不好意思占一稚子便宜。他还是要脸的,自己身为富甲天下的商贾,让十三岁的年轻王上出一半钱,既丢脸又落不着好名声,不如干脆自己全出,还能在嬴政心里落个好印象。
“设立学宫、修撰典籍,乃臣之夙愿,岂能让王上破费?此事,便由臣一力承担!”
嬴政面上露出犹豫表情:“这……仲父修书已耗费巨资,再承担学宫之费,寡人于心何安?不若还是按寡人先前所说……”
“王上不必再推辞!”吕不韦语气斩钉截铁。
一番茶言茶语的推脱与坚持后,事情便这么愉快地敲定了:吕不韦出钱出力,嬴政出个名头,在咸阳设立“咸阳学宫”,由吕不韦担任祭酒,主持修撰《吕氏春秋》。
吕不韦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官方背书与文治光环,自觉与秦王关系更近一步,志得意满;嬴政则成功给吕不韦找了件烧钱又费神、还能顺便帮秦国培养人才的正经事做,心情愉悦。
一举两得,皆大欢喜。至于吕不韦的私库会因此缩水多少,那就不是嬴政需要关心的问题了。
只有108号从这件事情里琢磨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它觉得嬴政就是单纯觉得稷下学宫好看,所以收集癖犯了。不过嬴政居然这个年纪就开始喜欢修建各种景观了吗。
坏了,以后该不会除了长城、阿房宫、秦始皇陵、驰道、灵渠……之外,秦始皇还要修其他更多的景观吧?
作者有话说:
嬴政:不要998,不要9998,只要一点点的先进技术就有秦始皇本人亲自提供咨询服务
第31章
秦王政二年, 初春的风尚带寒意,咸阳宫章台殿内,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韩人。
来者名郑国, 是韩国人, 年约四旬, 相貌敦厚, 衣着简朴,经外臣引荐, 得以面见嬴政。
嬴政高坐王位,玄衣纁裳,又过一年, 他的身形已拔高不少,面容褪去了几分少年的圆润, 轮廓渐显锐利。
他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阶下的中年人, “你见寡人所为何事?”
郑国起身,垂手恭立,开始陈述他早已打好腹稿的说辞:“外臣闻秦国近年重耕战,励农桑。关中虽沃野千里,十分广袤,却因水利不修, 沃野未能尽垦。若能于泾河修筑长渠,引流灌溉, 分洪泄涝, 则千里盐碱之地可成沃野, 年增粟麦,不可胜计。”
这两年随着农家与墨家弟子依据嬴政提供的“初级农业技术”改良农具、优化耕作,关中的粮食亩产已有显著提升。嬴政却并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眼见关中原本的肥田的粮食产量提升了,嬴政又盯上了土地十分广阔的盐碱之地。
也不知这个郑国是从何处得知了他的心思,倒像是有意为他解忧而来的一样。
不过,郑国的一番话虽然正合他的心意,嬴政却也没有轻信郑国。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总要多几份警惕。
这几年没有政务需要嬴政处理,他就因为粮食武备和墨家农家走的比较近,重点关心粮食和武备的时候也顺带了解一些工程监造的事情,还亲自在咸阳学宫的建造上插了把手,狠狠坑了吕不韦一笔。
嬴政觉得自己做的并不精妙,甚至他还是因为嫪毐一事带着泄愤的意味而没有多加遮掩,可吕不韦丝毫没有发现他在其中动的手脚。嬴政也就因此知道了工程修建之中的油水有多好捞。
“听汝之言,似有成算。”嬴政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有具体图策?”
郑国心中一紧,但早有准备,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卷简图,双手高举过顶:“臣草拟了初步渠道路线与工程要点,请大王御览。”
宦者将图卷接过,呈于嬴政案前。嬴政展开,目光沉静地扫过。图上线条清晰,标注细致,乍一看,确是一份用心且专业的治水方案。
但嬴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造价高昂,工期漫长,一条水渠修得比咸阳学宫还要精细。
他没有立刻质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图卷合上,抬眼看向郑国,语气平淡:“图策暂且留下,容寡人细观。郑先生远来辛苦,可先至驿馆歇息,静候消息。”
“谢大王。”郑国心中忐忑,却也只能依言退下。他祈祷这位年轻的秦王只是走个过场,未必真能看出其中关窍。
待郑国离去,嬴政立刻对身旁宦官吩咐:“速召墨家巨子盖左入宫。”
不多时,盖左奉召前来,嬴政命人将郑国所献图策递给他:“你看看这图策。”
盖左接过,仔细研看,盖左面上的表情奇怪起来,一会舒展,一会紧绷。
“大王,”盖左放下图卷,直言不讳,“此渠构思精妙,若成,确为泽被万世之利。设计此图者,于水利一道,堪称大才。只是此图之中有不少夸大之言。”
“造价夸大?还是成果夸大?”嬴政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若按此图施工,最终耗费,恐比实际所需多出近四成,工期亦可能被不必要地拉长数年。”盖左的意思就是成果有效,但是造价夸大了。
“寡人明白了。”嬴政颔首,没有提起郑国。
数日后,秦王再次宣召郑国。
接到旨意的郑国,心中咯噔一下。这几日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眼下一片乌青。他隐约感到,韩国的弱秦之策,或许已被那位年少的秦王看破。
郑国想起自己半生钻研水利,最大的梦想便是主持修建一条足以名留青史的水渠,却因韩国国力衰微、君王短视而无从施展,最终被派来执行这等细作任务,心中五味杂陈,长叹一声。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踏入秦王宫。
嬴政穿着常服站在阶上,直截了当:“韩国是欲效当年苏秦弱齐故智,派你以修渠之名,行疲秦耗秦之实吧。”
郑国跪在地上,闻言浑身一颤,不敢抬头。秦王怎么会知道?而且还如此笃定?
嬴政看着郑国瞬间惨白的脸色。郑国上次见他,他便迅速觉出不对。对旁人而言,苏秦弱齐已是几十年前旧事,可对嬴政,这是他亲眼见过之事,敏锐自不同。
他没有等郑国辩解,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语气中带着真心实意的疑惑:“寡人只是有一事不解。韩国既要行此弱秦之计,为何偏偏派你这样一个真正懂得修渠之人来?难道韩王不知,当年苏秦弱齐是蛊惑齐王修筑华美宫室?”
嬴政想了好几天都猜不出韩王是什么意思。要么韩王别有所图,要么韩王是个比赵王更蠢的蠢货。
这话诛心。郑国也说不出韩王就是这么一个蠢货,他面如死灰,在极度的恐惧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愤交织下,他反而生出一股勇气。
郑国猛地跪伏于地,嘶声道:“臣的确是细作,然渠成亦秦之利也!此渠若成,关中可增千亩沃土,秦国再无粮草之忧!臣虽有罪,然此渠之利,千真万确啊!”
他将头深深砸在手背上,已是泪流满面。
嬴政却并未立刻发作。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从高台上一步步走下,来到伏地颤抖的郑国面前。
“寡人何时说过,不修此渠?”
郑国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秦王。
“你的私心与算计,寡人已知。然此渠之利,寡人亦看得分明。让你这样的人才做细作,此乃韩王安之器量。”
嬴政顿了顿,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寡人非短视之韩王可比。寡人要的,是大秦的万世之基!”
郑国呆住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位少年君王的想法。不杀他?还要继续修渠?
“从今日起,”嬴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郑国,不再是韩国的细作。你只是寡人的臣子,是秦国即将兴修的郑国渠水工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