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秦始皇!(55)

2026-07-16

  嬴政垂目,看着跪伏在自己身前的吕不韦,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吕不韦在无声的威压下微微颤抖。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嬴政才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来吧。”

  吕不韦如蒙大赦,用尽全力才撑着冰冷的地面,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垂手躬身而立。

  嬴政不再看他,微微侧头,对跟在身后进来的昌平君扬了扬下巴:“昌平君,你告诉文信侯,发生了什么。”

  “唯。”熊启应声,上前一步,语气清晰将赵姬与嫪毐私通、赵姬怀孕、乃至嫪毐欲借雍城行宫图谋不轨之事,一五一十陈述了一遍。

  吕不韦听着,脸色从灰白转为青紫,又从青紫涨得通红,最后复归一片死灰。他喉头滚动,一口腥甜之气猛地涌上,又被他死死压住。

  嫪毐!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一个市井无赖,书没读过几本,仗着点奇技淫巧和太后的宠爱,竟敢生出囚禁秦王、谋夺权柄的念头?他以为这是市井斗殴,挟持个人质就能逼人就范吗?

  还有赵姬……嫪毐不懂,难道她也不懂此事的凶险与荒谬?

  吕不韦眼前阵阵发黑,是了,赵姬懂什么?她出身舞姬,除了容貌与那点浅薄的心机,于朝政大事根本一窍不通。还把自己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待熊启说完,嬴政轻轻一挥手。熊启会意,躬身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嬴政与吕不韦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吕不韦膝盖一软,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他连辩解的勇气都彻底丧失了。事实俱在,铁证如山,嫪毐是他献给赵姬的,无论他最初动机如何,这引狼入室、酿成宫闱大祸的罪责,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文信侯,”嬴政终于再次开口,“当年应侯范雎为何辞官归隐?”

  吕不韦心头一跳,不敢迟疑,低声道:“应侯因举荐非人,坐罪辞官。”

  “那你觉得,”嬴政踱了一步,“你与应侯,于秦国之功,孰大?”

  吕不韦额角渗出冷汗:“应侯为大秦献策,更以离间计破赵,臣远不如应侯。”

  嬴政又问,“那你之罪,与应侯之过,孰重?”

  吕不韦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臣……臣之罪,远重于应侯。”

  范雎所荐之人,只是无能或失职。而他吕不韦举荐的嫪毐,所犯之罪,是秽乱宫闱,是意图谋逆,是动摇国本!

  “既如此,”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吕不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你觉得,寡人该如何处置你?”

  吕不韦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里衣。他不敢答,也无法答。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吕不韦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几乎要撞破胸膛。

  良久,就在吕不韦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嬴政终于再次开口。

  “寡人不要你的命。”

  吕不韦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嬴政看着他瞬间变幻的脸色道:“寡人记得你的活命之恩。若无你当年邯郸奔波,寡人与先王,恐无今日。你执政数载,于秦国政务,也算兢兢业业,并无二心。”

  吕不韦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不知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

  “你私德有亏,然于国事大节,尚无大错。”嬴政顿了顿,语气转冷,“然,寡人要收拢王权。你这相国之位,是做不成了。寡人记得,你的书尚未修完?”

  吕不韦一怔,下意识应道:“是……尚在编撰之中。”

  “那便安稳去做咸阳学宫的祭酒吧。为了秦国大业,也为了你自己好。”

  嬴政侧过身,声音带着告诫:“三年之内,你不得出咸阳学宫一步。所需一应物事,寡人会命人按时送至。”

  吕不韦身体一颤,随即深深拜下:“臣遵命。”

  他明白,这已是嬴政能给予的最大宽容。自古以来,权力更迭,前任掌权者能得善终者寥寥无几。他去修书三年,这三年时间,朝堂会慢慢淡忘他,也让嬴政的王权彻底稳固。

  当日,在严密却不算侮辱的护送下,吕不韦走出了那座他曾宾客盈门的相国府邸。

  站在学宫巍峨的门楼前,吕不韦抬起头,望着那由他出巨资、耗心血筹建的咸阳学宫。如今,他一手建成的学宫将要成为囚禁他的牢笼。

  他伫立良久,最终,只是长长地叹息一声。

  然后,吕不韦整了整衣冠,迈着尽力维持着体面的步伐,踏入了学宫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吕不韦被罢相, 迁入咸阳学宫“潜心修书”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秦国朝堂内外激起千层波澜。接任国相之位的, 是年仅三十余岁、出身吕不韦门下、此前仅为客卿的李斯。

  秦王政, 正式亲政了。

  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君王, 执掌虎狼之秦的至高权柄, 起初自然引来了不少质疑与不服。在一些资历深厚的宗室与老臣看来,十六岁, 不过是个还在窜身高的半大少年,即便聪慧,又能有多少执政经验与驭下手腕?

  然而, 嬴政很快便用雷霆手段,将这些杂音与异动一一碾碎。他一改往日偶尔显露的温和姿态, 换上了一副近乎冷酷的铁血面孔。

  亲政后的首次朝会, 他便以“整肃吏治、清理积弊”为由,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一批贪渎、渎职、或是与吕不韦、嫪毐牵连过深的官吏。该罢的罢,该黜的黜,该下狱的下狱,甚至不乏血溅朝堂的严惩。短短半年时间,秦国的朝堂风气为之一清, 效率为之一振。那些原本心存侥幸、试图倚老卖老或浑水摸鱼的臣子,在这位年轻君王的铁腕之下, 无不噤若寒蝉, 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更让许多老臣心惊的是, 嬴政处理政务的果断和冷酷,不似其父庄襄王,反更像那位以铁血手腕著称的昭襄王嬴稷!尤其是一些历经昭襄、孝文、庄襄、秦王四朝的臣子, 此感尤为强烈。

  这些年秦国王位更迭太快,嬴子楚与吕不韦执政风格偏于温和,让这些臣子差点忘了,老嬴家正统的执政风格从来不是温和,而是冷酷铁血。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对,这般冷酷无情的,才是秦王嘛!

  一些人私下议论,恍然大悟:原来咱们这位大王,拿的竟是昭襄王的剧本。同样是少年继位,太后与权臣摄政,而后凭借自身能力与手腕夺回权柄。所不同的是,昭襄王隐忍多年,直至五十九岁方彻底亲政,而如今的秦王政,年仅十六岁,便已完成了这一切!

  这个认知,让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也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振奋。对于寻常黔首而言,十六岁已是家中的主要劳力,可对于执掌一国的君王而言,这实在是个过分年轻的年纪。

  年轻,意味着有无限可能,意味着漫长的执政岁月,也意味着……或许能建立远超先辈的功业!

  于是,朝堂上的风气,从最初的质疑、观望,迅速转变为敬畏与期待。

  而辅佐嬴政夺权的昌平君兄弟、蒙氏父子,及新任国相李斯,自然水涨船高,成了炙手可热的权臣,门槛几乎被宾客踏破。与之相反,其他将领的府邸便略显冷清。

  咸阳城西,一处将领宅邸。后院原本的花园变成了地面夯实的练武场。场边立着两人,正是如今秦国将领王翦及其子王贲。

  王贲正值壮年,面容刚毅。他低声对身前的王翦说道:“当初大王与吕不韦、嫪毐之事……咱们选择了置身事外,未曾明确站在大王一边。如今新朝气象,也不知大王心中,是否会因此对咱们王家有所芥蒂,影响日后重用?”

  嬴政这些年在军中的经营,能瞒过不通军事的吕不韦,可那些蛛丝马迹却瞒不过多年为将的王氏父子。只是王氏父子并未选择如蒙氏父子那样旗帜鲜明地站队嬴政,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