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年过五旬,鬓角已染微霜。他正拿着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长戟,闻言手上动作未停:“慌什么。当日蒙武持大王手令前来调兵,包围文信侯府,若无为父默许,他岂能如此顺利调走负责咸阳防卫的兵马?”
“话虽如此,”王贲叹了口气,眉间忧色未减,“咱们终究是疏远了一层。再者,咱们这位大王,手段酷烈,心思深沉,观其行事,颇有几分当年昭襄王的风范。昭襄王他……”
后面“薄恩寡义”四个字,王贲终究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当年昭襄王晚年,逼杀武安君白起,此事在军中影响深远,王翦当时在白起麾下为将,亲身经历了此事。
这件事情对军中的震撼之大,难以言喻。以至于昭襄王后期秦国军事完全变了一种风格,变成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作战风格。毕竟上一个拒绝大王不合理作战要求的白起已经死了,其他将领更不敢拒绝了。
又不能不打,又要打胜仗,那怎么办?就拿人命填呗。
提到白起,王翦擦拭长戟的手停顿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将长戟缓缓放回兵器架,缓缓道:“为将者,但求问心无愧,忠于国事即可。君王心思,非臣下所能妄测。”
“大王年轻,正欲大有作为,用人之际,我等也不是没有机会。不参与大王与吕不韦的争权,只是受冷待两年;若参与进王权之争,一不小心便会丢命。孰轻孰重,你熟读兵法,应当知晓。”
王翦话音刚落,一名宦官在管家引领下,快步走入练武场。
“王将军,王上口谕,传将军即刻入宫。”
王贲目送父亲随宦官离去,心中忐忑更甚。大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王翦在宦者引导下步入殿中,目光一扫,心中微微一动。殿内已有两人,是将军蒙武与内史腾。让王翦略感意外的是,不久前在平定嫪毐之乱、协助秦王亲政中立下大功的昌平君熊启此刻却不在场。
看来要么今日所谈的事情不重要,要么王上没有看起来那么信任昌平君,王翦不动声色地记下了此事。
“臣王翦,拜见大王。”王翦上前,依礼参拜。
“王将军不必多礼。”御案之后,传来嬴政平静的声音。王翦起身,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仔细看这位年轻的秦王。只见嬴政一身玄色常服,端坐案后,身姿挺拔,面容虽仍带着些许少年气,但眉宇间那股沉凝威仪,已与半年前不可同日而语。
“今日召三位将军前来,是寡人想详细了解一下我大秦军中如今的状况。”
嬴政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军中将士士气如何?操练可曾懈怠?各军兵甲、马匹、粮秣辎重,储备是否充足?其他六国之中,可有诸位将军觉得棘手的对手?”
蒙武、腾、王翦三人不敢怠慢,依次就自己职责范围内的情况,进行了详细汇报。嬴政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追问细节。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嬴政没有托大到觉得自己在副本中能顺利搅动天下风云,现下就能顺利一统六国。
在副本中,他知道先除去乐毅、蔺相如,利用矛盾和时间差让六国不能合纵,现在他可不知道六国会不会忽然再冒出第二个魏无忌大喊着合纵把秦国堵在函谷关。
他要先弄清谁是大秦的阻碍,然后想办法除掉这些阻碍。
待三人汇报完毕,嬴政微微颔首,对侍立一旁的宦官示意。宦官立刻捧上几卷简牍,分别递给三人。
“此乃少府与治粟内史府核验后的最新粮草、武库储备清单,以及去岁各地仓廪实收数目。三位将军看看,以我大秦如今之国力储备,若兴兵伐国,可支撑多大规模之战事?”
王翦双手接过简牍,展开细看。这一看,饶是他见多识广,心中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早知道这几年少府和治粟内史那边没闲着,搞出了不少新农具,也往军营送了不少新武备,却没想到积累下来的粮草竟然厚实到了如此地步!
嬴政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道:“寡人亲政,内患已清。然天下未定,六国犹在。寡人欲继承先王之志,重启东出大业。三位皆是我大秦肱股之将,于用兵之道,有何见解?若伐赵、伐韩、或伐魏,何者为先?需兵多少,耗时几许?”
对于先攻何国,蒙武、腾、王翦三人倒是异口同声:“韩国。”
嬴政闻言,淡淡一笑:“看来寡人与诸位将军想到一处去了。”
韩国国力最弱,军备松弛,偏偏又地处中原腹心,卡在秦国东出函谷关的必经之路上,如同一块肥美却无力的绊脚石。实力孱弱,位置关键,不先拿它开刀,简直天理难容。
“既如此,”嬴政手指在案几地图上轻轻一点,“便先劳烦三位将军,各自调拨精锐,小规模攻伐韩、赵边境城池,以作试探,投石问路。一来,可练兵夺地;二来,亦可借此看看,六国之中,是否还藏有能阻拦我大秦东出的将才。”
此乃进可攻、退可守之策。若六国有能主持大局之才,必会在此过程中跳出。那嬴政便会让秦军暂且缩回函谷,厉兵秣马,再图良策。若无人站出来……那六国便该准备迎接末日了。
对六国而言,秦国觉得它们有名将贤才的时候,它们最好真的有。
四人在章台宫一直围绕攻韩讨论至日落时分。最终嬴政拍板:“首战,便以韩国为目标。出师之名,寡人已有计较。”
他顿了顿,道:“告诉韩王安,寡人素闻韩国公子韩非之才,慕其学说,欲请其入秦一叙,共论治国之道。”
若韩国不放人,正好借此理由攻打韩国,试其深浅。若韩国放人,那连深浅都无需试了,公子都能送人,还谈何国力?
李斯实在太好用,让嬴政对“荀子弟子”这个标签产生了极大兴趣。他没忍住,终究还是花积分向系统兑换了相关情报,得知了韩非此人的存在。待找来韩非所著文章研读之后,更是惊为天人。
这等不世出的大才,必须是他的!
“臣等遵旨!”王翦三人齐声应道,眼中皆有战意燃起。秦人渴望战争,大秦已经太多年没有过一场浩大的征战了。
告辞之后,三人恋恋不舍,正欲将手中那记载着秦国雄厚家底的简牍放回原处,却被嬴政抬手阻止。
“带兵打仗的将军,若不知晓粮草武备之实数,如何能规划战事,做到心中有数?”嬴政语气平和。
“这些简牍,三位将军便带回府中,细细研看。只是事关机密,勿要让旁人知晓。”
嬴政也不怕信息泄露,就是泄露了,难道六国还有能耐打入咸阳抢他的粮仓吗?用一点风险换取几个将军的忠诚,是很划算的买卖。
三人心中皆是一凛,心中涌起一股被君王信重的暖流。尤其是王翦,更是感到一丝意外的受宠若惊。他本以为自己此前态度暧昧,未必能得如此信任,没想到竟与蒙武这“从龙功臣”同等待遇。
更让王翦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待蒙武与腾二人捧着简牍恭敬退下后,嬴政再次开口:“王老将军,且留步片刻。”
王翦脚步一顿,心中微讶,面上却不露分毫,重新转过身,躬身道:“大王还有何吩咐?”
嬴政示意王翦重新落座,自己也在御案后坐定,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姿态。“我大秦诸位将帅之中,寡人以为,老将军当为第一。”
王翦连忙推脱:“大王谬赞,臣愧不敢当。蒙武将军、腾将军皆乃当世良将,臣……”
“将军不必自谦。”嬴政抬手打断了他,随即从案几一侧,抽出了一页写满字迹的绢帛,“寡人近日,闲暇时略有整理。”
那绢帛之上,以工整的秦篆密密麻麻记录着秦国诸多将领的姓名、所历战役,胜仗以朱砂醒目标记,败仗则以墨点清晰标注,一目了然。
“寡人细观之下,发现老将军实乃大器晚成之将才。”嬴政手指轻轻点过绢帛上属于王翦的那一长列记录,“将军年轻时,战绩虽稳,却也算不得出类拔萃,与寻常将领无异。然而随着年岁增长,将军的胜绩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