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停在最后几行朱砂印记上,“尤其是近五年来,十战九胜,几无败绩。此等战绩,放眼我大秦军中,唯有将军一人。”
嬴政心中对系统当初那句“白起之才(无)”的评价耿耿于怀。凭什么自家曾祖父就有白起那样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杀神,他就没有?
他不甘心,索性亲自动手将秦国现存将领的履历战绩翻了个底朝天,试图从沙砾中淘出金子,给自己也找出一个白起。
让嬴政失望的是,像白起那样百战百胜的将领,确实再无第二个。可他在梳理过程中也发现了一位特殊的人才,王翦。此人在五十岁之前的战绩,只能用“中规中矩”、“可堪一用”来形容,与众多凭借军功升迁的秦将并无本质区别。然而,自五十岁之后,尤其是年过五十五,王翦的战绩陡然变得耀眼起来,几乎达到了“有战必胜”的恐怖地步。
四舍五入,这就是他的白起。无非他曾祖父有的是青年版的白起,他这个是老年版的白起而已!
面对嬴政的赞誉,王翦只能拱手:“些许微功,实赖将士用命。”
“将军之才,寡人心中有数。”嬴政将绢帛轻轻卷起。
“攻韩之事,寡人已命蒙武、腾等将操持,但是攻赵大计,寡人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唯觉交付于老将军之手,寡人方能高枕无忧。”
攻赵?王翦一惊。赵国虽经长平之殇,但其根基犹在,兵锋尚锐,廉颇等宿将仍在,绝非国力弱小的韩国可比,赵国说是大秦统一天下过程中最大的敌人也不为过。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嬴政。却见年轻的秦王正含笑望着他,眼神中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信重与期待,俨然是将他视为最可倚仗的心腹肱骨。
“寡人年少时,在赵国为质,可受了不少苦楚。日后就要劳烦老将军为寡人报年少之仇了。”
嬴政语气轻快亲切,不像是君王命令臣子,倒像是忘年交之间年少者向长者的抱怨。
王翦看着嬴政那张尚带青涩、却笑得无比自然的年轻面庞,在直观感受到嬴政对他亲近的同时,也难免无奈。
是谁说现任秦王像昭襄王的?昭襄王可从来说不出这种话啊。
王翦回到自家府邸,王贲立刻迎了上来,面带急切询问:“父亲,大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可有……”
王翦抬手打断了儿子的话,道:“莫慌。咱们这位大王出乎为父的意料。是好事,你且安心。”
王贲闻言,心中大石稍落,但仍好奇父亲为何有此评价。王翦并未立即详说,而是独自在堂中踱步沉思。
半晌,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王贲郑重嘱咐道:“日后军中一应紧要事务,凡涉及布防、调兵、军械粮草等机密,需格外留意,能瞒着昌平君的,尽量瞒着些。”
王贲闻言,脸上露出惊诧之色:“父亲,这是为何?昌平君乃是平定嫪毐之乱、助王上亲政的功臣,如今更是备受信重,炙手可热,为何要瞒他?”
王翦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或许是老夫多虑。”
从王宫回来的这一路上,他反复思忖今日殿中之事。蒙武、腾皆在,唯独少了权势煊赫的昌平君熊启。这看似微小的事情,落在王翦眼中却透着不寻常的意味。
大王为何独独未召昌平君参与此次军机要议?两种可能:要么大王已提前单独召见过他,要么便是别有深意。
王翦细细思量,觉得前一种可能性不大。昌平君虽有拥立之功,但其本身并非以军事才能见长。若大王当真器重他,今日正是让他蹭些资历功劳的绝佳机会,断无将其排除在外的道理。
那么,剩下的可能,便是大王在有意无意地疏远昌平君。
他回溯这半年来昌平君看似风光无限的处境,渐渐品出几分不同。大王的确对昌平君赏赐丰厚,委以重任,但细究其所任职位,多是一些地位尊崇、待遇优渥的闲职,军政大事,是一点没让熊启碰到。
这背后的意味,就十分值得深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秦王政四年, 秋。秦国发兵五万,在蒙武与内史腾的统率下小规模攻打韩国。
消息传至新郑,韩王安全然没了往日的安逸, 惊慌失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在宫中团团转。
“五万秦军?意欲何为?我韩国近年来对秦谨守礼节, 礼数不敢有缺, 秦国缘何无故兴兵?”韩安惶恐万分。
他急召群臣商议,殿内一片惶惶。
很快, 秦使携秦王亲笔信至。信上言语十分不客气。
【寡人素闻贵国公子韩非,师从荀卿,学识渊博。寡人心中仰慕, 寝食难安,特遣使以大军为仪仗, 恭请韩非先生入秦一叙, 探讨治国安邦之道,以慰渴慕之心】
韩王安捧着这卷帛书,一个字都不信。请谁用得着五万大军的排场?韩非一个口吃的宗室公子,哪里配让秦王用大军来请,这一听就是秦国攻打韩国的借口。
可形势比人强。当年秦国向赵国索要和氏璧,赵国明知是借口, 不还是得让蔺相如捧着宝物入秦周旋?
韩国朝堂之上,面对秦军压境的现实, 韩国群臣迅速出现了一面倒的声音。
“大王, 秦人凶悍, 兵锋正盛,我韩国力弱,不可硬抗啊!”
“若能以一人之去, 暂息秦国兵锋,保我韩国社稷安宁,实乃上策!”
没人为韩非说话,也没人认真探讨该怎么抵御秦国。所有人都认为应该满足秦国的要求,送走韩非这个祸端,换取暂时的平安。
韩王安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不硬着头皮,召见韩非。
论起辈分,韩非是韩釐王之子、韩桓惠王之弟,是韩安的叔父。
韩非面庞清癯,双目沉静,嘴唇习惯性紧抿,他虽然是荀子弟子,又才华横溢,却因严重口吃,在朝堂上始终难有作为,更因他屡次上书,力主变法图强,直指韩国积弊与权贵贪腐,而备受韩王冷落与朝臣排挤。
接到召见时,韩非心中已然明了韩王的打算,失望之余,却也知自己的下场只有入秦。可当他真正面对这位懦弱而短视的君王时,还是让忍不住开口劝解。
“秦,虎狼之国也。其、其志在天下,非、非一人一城可餍足。韩国欲图存,非变法自强,修、修明法度,选、选贤任能,富国强兵不可!送、送臣一人,不过暂、暂缓其兵,绝非长治久安之策!”
韩王安本就心虚,被韩非这番劝谏说得面红耳赤,不敢与之争论,只讪讪地笑着,目光游移:“寡人知道了。只是眼下秦军压境,形势危急,总要先度过眼前难关。就先委屈王叔,去秦国暂住些时日。秦国强盛,王叔大才,或能在秦国一展抱负,也未可知。”
“臣、臣此去咸阳,”韩非悲愤交加,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断续,却异常决绝,“已、已抱必死之心!决、决不为虎作伥!”
韩王安本还存着几分愧疚,被韩非这毫不留情的必死之言刺得恼羞成怒,脸色也沉了下来:“何必说得如此决绝?不过是请你去秦国做几年官罢了!你若真心系韩国,念在宗庙社稷,入秦之后,正该劝说秦王勿要再攻韩才是!这才是为韩国着想!”
韩非这番话说的好像只有他一人有必死之心,自己和其他大臣都是苟且偷生一样。
韩非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面色涨得通红。他胸口剧烈起伏,想要驳斥,可越是激动,口吃的毛病便越是严重,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说出。
韩王安见他如此,心中那点残存的歉意彻底消散,反而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与不耐,一挥袖子,冷声道:“你还是先改改这口吃的毛病罢。省得到了秦国,言语不畅,反惹秦王不悦,到时候迁怒我韩国,才是大祸。”
“秦、秦王知我之才,我所效忠之韩王,却只知我有口吃之疾。悲乎!哀哉!”韩非不再试图争辩,而是长叹一声。
韩王安尖声反讽道:“韩国已因你之‘才’,被秦人连下两城。你的才华,当真是……倾国倾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