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在赵王迁看不见的角度给被任命为使者的近侍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那使者心领神会,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次日,使者回宫复命,带来的消息却是廉颇老矣,虽能饭,去吃顿饭的功夫就要去更衣三次,年老体衰,不能为将了。
“也罢,”赵王迁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速传李牧回邯郸听用,前往边境抵御秦军了。”
听到这个名字,郭开下巴朝旁边一偏,他和李牧也不对付。
李牧是继廉颇之后,赵国最为耀眼的将星。常年镇守北境雁门关,曾大破匈奴十余万骑,打得匈奴十年不敢南下牧马,战功彪炳,在军中威望极高,甚至被赵人私下里誉为“赵之白起”。
只是李牧不仅是在军事天赋上像白起,在政治情商上也和白起一模一样,甚至比白起更喜欢顶撞君王……反正赵王迁和郭开都不喜欢李牧。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赵国能打的将领,死的死,老的老,只有李牧能用。
被紧急从雁门关召回邯郸,又未作停歇便被推上抗秦前线的李牧抵达边境后,迅速勘察地形,整顿防务,以稳守反击为主,并不急于与秦军正面决战。
蒙武率领的秦军本意就是试探,见赵军防守严密,主将用兵沉稳老练,无隙可乘,几次小规模接触战均未占到便宜,反而折损了些许人马。蒙武本欲加大攻击力度,进一步试探赵军虚实与李牧的底线。
然而,咸阳的指令很快便到了。令他不必再与李牧纠缠。即刻撤军,退回境内,严守关隘。此次试探,到此为止。
章台宫中,嬴政看着蒙武传回的战报,他的目光在“李牧”这个名字上停留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李牧……赵之白起?”嬴政低声自语,冷笑一声。
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韩国软弱可欺,不足为虑;赵国却仍有硬骨头,而且跳出来的是李牧这样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既然没有生在秦国,那李牧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秋去冬来,岁暮天寒。冬日并非用兵良时,土地封冻,粮草转运艰难,士卒苦寒,秦国亦无在此时大动干戈之意。天下因而得以喘息,度过了相对平静的半年。
章台宫内,嬴政正披着一件玄色貂裘,端坐于御案之后,仔细审阅着治粟内史与少府呈上的今岁全国粮草统计册籍。案头堆积的简牍几乎将他半身淹没。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国相李斯踏着尚未融尽的薄霜入内,他眉睫上犹挂着细小的冰晶,向嬴政躬身行礼后,并未立即汇报政务,而是略作迟疑,方低声问道:“大王,关于韩非……应如何处置,还请大王示下。”
“韩非”二字入耳,嬴政心情坏了一些。他并未抬头,只从鼻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哼”。
韩非入秦,已逾半载。
韩非抵达咸阳那日,嬴政特意腾出一日,以极高的规格出宫相迎,礼遇备至,欲与此等大才坐论天下,共图霸业。
然而,初见之下,他发现韩非竟有严重口吃。对追求最好的嬴政而言无异于美玉有瑕,但嬴政当时并未显露,心想寡人看重的是其胸中韬略,只要其能出谋划策,少说些话也无妨。
可接下来的相处,却让嬴政的耐心迅速消磨。韩非表面恭顺,但是屡次在上书中,或明或暗地为韩国陈情,试图影响秦国的东出战略,劝说嬴政暂缓攻韩。
对嬴政而言,他可以容忍臣子有私心,但绝不能容忍私心凌驾于秦国利益之上。对他有拥立之功的昌平君熊启,尚且因为偏向楚国被他逐渐边缘化。何况是韩非这个尚无尺寸之功的韩公子?
半月前,韩非再次上书,这次是针对姚贾以重金贿赂六国权臣提出质疑,认为此乃“损国帑以资敌”,请求废止。此举彻底激怒了嬴政。在嬴政看来,这是质疑他亲自拍板的策略!于是嬴政直接将韩非打入大狱,令其静思已过。
如今李斯重提韩非,嬴政心中那点未消的余怒又被勾了起来。他看向垂手侍立的李斯,忽然问道:“爱卿与韩非,同出荀卿门下,算是师兄弟。你们关系如何?”
李斯心中一凛躬身答道:“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虽有同门之谊,实则并无深交。”
顿了顿,李斯又道:“韩非乃韩国宗室公子,其入秦,实为韩王所遣。其心向韩,非向秦也。”
嬴政不置可否,只继续问道:“那依爱卿之见,寡人当如何处置韩非?”
李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躬身,引用了典籍:“《商君书》有云:明王任法去私,而国无隙蠹矣。”
贤明之君,当以国法为准绳,摒除个人私情好恶。
嬴政听罢,身体微微后靠,缓缓道:“爱卿为何不引《韩非子》中‘去好去恶,臣乃见素’之句?”
此言一出,李斯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韩非子》正是韩非的著作,其中“去好去恶,臣乃见素”意为君主不轻易显露自己的好恶,臣下才会表现出本来面目。
依照李斯对嬴政的了解,他立刻明白,自己那点不希望韩非得宠、进而威胁自身地位的隐秘心思,已然被看穿了。他是故意不提及韩非才华,只强调其不忠,引导嬴政对韩非产生恶感。这种出于私心而影响君主判断、甚至可能影响国家用人决策的行为,自己心里想想、暗中操作也就罢了,一旦被君主点破,那便是不对。
殿内一时静默,李斯垂着头,心中急速思考该如何应对。
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一山不容二虎,看来李斯是容不下韩非了。
有时候,君王也并非无所不能,也要做出选择。他固然可以凭借君权,强行压制李斯的私心,将韩非提拔起来,甚至逼迫二人和谐共事。但那样做,只会埋下更深的隐患,内耗朝堂精力。
对于李斯这个确实极为好用的臣子,嬴政愿意给予一些额外的宽容。
就像当年他和荀子讨论要如何驾驭臣民时,以宝马比喻,他没有辩论过荀子。因为他给他的小马搭了草棚,如今李斯就像他的宝马,他愿意也给李斯一点小小的通融。
可韩非是自己花费积分买的,花了钱的东西总不能说杀就杀。
良久,嬴政终于做出了决断:“韩非,贬为庶民,废其客卿之位。即日起,迁入咸阳学宫,令其跟随吕不韦,专心整理百家典籍。既有才华,余生便多写几本书罢。”
李斯闻言,心中猛地一松。
贬为庶民,圈禁学宫,等同于政治生命的终结,且远离权力中心。
嬴政从御案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火映照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到李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依旧保持着躬身姿态的李斯,声音威严。
“寡人只允许你这一次。”
李斯身体微微一颤。
“但是,你需知道,什么人你能动心思,什么人你不能动。文臣之间,些许计较,寡人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嬴政顿了顿,语气转冷,“武将之事,非你所能置喙。寡人不希望,昔日范雎与白起旧事,在寡人身边重演。”
他绝不允许出现文臣构陷、迫害将军,导致自毁长城的事情发生!这是嬴政的底线,也是嬴政对李斯的警告。
嬴政太清楚离间计的威力了,从乐毅到现在秦国正在对赵国用的离间之策,名将往往不是输在战场上,而是死在君王的猜忌下,而君王的猜忌往往开始于近臣的谗言。
这是嬴政不能容忍的事情。
李斯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深深拜伏于地:“臣定当恪守本分!”
“嗯。”嬴政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御案之后,重新拿起那卷粮草册籍,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去吧。韩非之事,依令办理。今岁冬赋与来年春耕预备的奏报,稍后呈上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一点,因为写了六千八百字,想着还是把这段剧情全写完再更新,所以迟了大概半个小时,平时都是九点之前更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