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秦始皇!(7)

2026-07-16

  老大夫极快地扫视一眼,喃喃:“怪哉,世上怎会有如此又凶又贵的面相。”

  他竟一点也瞧不透这孩子,只觉凶险与奇贵交织,竟比他曾远远瞥见的魏王,更令人心头发悸。

  这念头如电光般在他心中一闪,旋即又摇头失笑,只当是自己学艺不精。魏王已是一国之君,六国之主至多与之相类,天下岂有更尊之相?定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他嘀咕的声音极轻,轻的连追在身后的郑安平都没有听清,只隐约听到老头看着嬴政说了句什么。

  “你倒是说清楚啊!”郑安平急地跺脚,追着老头出了院门。

  身后跪坐于席的嬴政抬起头,盯着老大夫的背影也是一头雾水。

  “108号,那个老叟说了什么?”嬴政在心中默问。

  108号如实转述了老大夫的话。

  嬴政自嘲一笑:“凶险这些年我倒是没少经历,至于富贵……”

  嬴政渐渐收敛了神情和声音。片刻后,才低下头,把心思重新放在竹简上。

  小半个时辰后,郑安平惊慌失措跑进屋内,立在范雎榻前压低声音:“祸事了!国相府贴了告示,正通缉你!”

  此刻,郑安平有些后悔将范雎带回来了。

  闻声而来的嬴政听出郑安平话中的懊恼,心中一动,并不作声,只饶有兴致地侧目看向榻上的范雎。

  范雎对魏齐的通缉不觉意外。魏齐再蠢,不见尸体也该猜到他未死。

  他轻咳一声,挣扎欲起,面有难色:“雎不能拖累恩公……请将我交与魏齐罢。只是此人狭隘,杀我恐不足泄愤,若牵连恩公……”

  郑安平对魏齐也有几分了解,知道魏齐为人,暗骂一声,连忙按住范雎:“先生这是哪里话!我岂是那等背信之人?既将您带回了家中,就万不会将您交给魏齐那等人。”

  范雎顺着他的力道躺回榻上,方才的为难之色已烟消云散,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郑安平唉声叹气。事到如今,无需范雎多言利弊,他也明白自己与范雎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范雎若落到魏齐手里,他也逃不掉从犯之罪。

  想起宴席上魏齐折辱范雎的那一幕,若将范雎换成自己……郑安平不寒而栗,狠狠打了两个哆嗦。

  不行!无论是要投资范雎翻身,还是要躲开魏齐报复,都必须设法送范雎离开魏国!

  “我想法子把你送去齐国。”郑安平咬牙道。

  范雎睁开眼,吐出两字:“不可。”

  “为何?”郑安平瞪大眼睛。

  嬴政也露出疑惑。那日宴上分明听得清楚,范雎是因受齐王赏赐才被认定叛魏。既已得齐王赏识,投齐岂非顺理成章?

  只是嬴政不似郑安平焦躁。他早知范雎终将入秦,此刻只静待其解释,并暗自学习。

  ……毕竟在便宜舅父郑安平、八岁的自己,名震天下的未来秦相范雎之间,骄傲如嬴政也清楚,此刻谁是真有本事。

  “其一,我若投齐,身份必露。齐国势弱,必不愿为我与魏齐交恶。其二,齐国朝政尽归田氏,齐王不过傀儡,不足与谋,我投靠他也无出头之日。”

  范雎冷静剖析,继而道出早已想定的去处:“我当投秦。我在须贾身边时,听闻秦使将至魏国,还劳恩人代为打探秦使行踪。”

  唯有秦国、只有秦国……他要如昔年张仪一般,一怒而天下惧!

  郑安平嘀咕:“可秦国如今不也是芈太后和穰侯做主?”

  范雎淡淡一笑,未再言语。

  “‘范雎’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郑安平沉吟片刻,瞥见一旁正襟危坐、实则竖耳聆听的嬴政,眼神忽亮。

  他将嬴政拉到榻前:“这是我外甥张政,前些时日方从赵国来投。对外便说,你是他叔父,半路遭盗匪劫掠,折磨数日,方被我赎出。如此,你这一身伤也说得通了。”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唯一的变数,只怕是范雎有那些士人死要脸面、宁折不弯的脾性。

  “一切听从恩人安排。”范雎语气平淡,眼皮都不眨一下。

  活下去,远比他那点数日前就在魏齐府上被寸寸碾碎的颜面重要。

  “若先生有空闲,能教导您这犹子一二便再好不过了。”郑安平心里打着算盘,语气亲切。

  再不济,还能省下一笔请先生的钱。

  范雎笑起来:“那在下便厚着脸皮,攀这门亲了。”

  郑安平离开去打探秦使消息了,嬴政留了下来。

  屋内只有一大一小两个人。

  范雎望着自己如今这个假身份的便宜侄子,难得有些无措。

  和孩童该聊什么?

  范雎试图使自己的智商降到比须贾和魏齐更低的程度,轻声哄道:“莫怕,我非恶人……你多大了?”

  嬴政抬起黑沉沉的眼珠,一言难尽地看向他,脸颊软肉缓缓鼓了起来。

  他看起来像傻子吗?纵是现下不及范雎聪慧,可方才屋里三个人,他绝对也不是读书最少的那一个。

  “九岁。”嬴政面无表情道,两只黑葡萄似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范雎。

  他想着自己从小听赵人咒骂范雎的那些话,仇人的仇人,秦国的相国,算自己人。

  嬴政慢慢道:“你在利用他。你如今连面都不能露,欲往秦国,他便是你唯一能攥住的救命稻草。”

  范雎一怔,随即意识到“他”指郑安平。他惊讶地打量嬴政,收起了哄孩子的作态。

  “各取所需罢了。”范雎语气平和,既不遮掩,亦不修饰。

  糊弄一个孩童,对范雎而言轻而易举,纵使这孩子较常人早慧。但他未选择以纵横家的话术相欺。

  现在他是“张禄”,是这孩子的叔父。他对郑安平的利用是真的,对其救命之恩的感激也是真的。

  范雎顿了顿,问:“你以为我对郑公包藏祸心?”

  “不是。”嬴政否认,眉头却皱得更紧。他知道这是利益交换,就像吕不韦和他父亲嬴异人那样,范雎对郑安平而言,也是“奇货可居”。

  眼下实在不是该笑的时候,可看着一个脸颊软肉还没褪去的孩子努力摆出严肃模样,范雎还是忍俊不禁。

  “范先生如今一无所有,怎能笃定我舅父一定会帮你?”嬴政语气看似随意,耳朵却早已悄悄竖了起来。

  嬴政假装看不到范雎脸上的笑容,毕竟现在是他有求于人。

  “郑公救我,图的是什么?难道是我范雎此刻一文不名的感激?”范雎收起那点逗趣的心思,很快进入了教导的状态。

  毕竟他已经答应郑安平要将嬴政当做弟子教导。

  ……就是郑安平没想到范雎教给嬴政的不是识字读书,而是上来就教纵横之术。

  嬴政毫不犹豫:“借先生之名,摆脱商贾贱籍。”

  范雎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若在下日后见信于秦王,必荐郑公共图大事。郑公自然愿意倾囊助我。”

  嬴政忽问:“若他已先济他人,所图已得,又为何要助你?”

  “所图已得?”范雎轻轻重复,嘴角噙着一丝冷峭,“人心欲壑,何时能填平?今日得一金,明日便想十金;今日为小吏,明日便望公卿。”

  说完之后范雎才察觉到他面前的人只是一个稚子,后知后觉他这番话太残酷了。

  “书房中的那些竹简你可读完了?”范雎见势不妙,立刻掏出了古代版本的“作业写完了吗”堵住嬴政。

  嬴政:“……”

  嬴政慢慢垂下眼,看着自己还带着孩童圆润的指尖,目露苦恼。

  所以他若想得到吕不韦相助,也得拿出他父亲给不了的东西?

  随后一月,郑安平在外奔波,打探秦国使者的消息;范雎则闭门不出,一边养伤,一边专心教导嬴政。

  嬴政犹如掉进肉堆的小老虎,日日跟在范雎身后。他也不拘哪家学问,范雎敢教,他便敢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