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秦始皇!(9)

2026-07-16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希望范雎能带着嬴政这个“犹子”一起去秦国,既全了名分,也留了日后相见的由头。

  范雎略一沉吟,便了然于心,爽快应下:“郑兄放心,阿政既唤我一声叔父,我自会照料周全。”

  郑安平见他应得痛快,心头大石落地,脸上这才绽出真切笑意:“我去备些酒菜,给先生贺喜,也用顿踏实早饭!”

  他高高兴兴地张罗去了。

  “先生若乏了,可去内室歇息片刻。”嬴政侧身让开一步。

  范雎盯着嬴政数息,无奈失笑:“你啊,你啊,怎么小小年纪,就这么多心眼呢?”

  嬴政抬起一张无辜的脸,装傻道:“什么?”

  “郑兄率直。”范雎伸指,虚虚点了点他额头,意味深长,“不似某人。”

  嬴政只当听不懂。

  嗯,他这是为长者避讳,才只能假装听不懂范雎说郑安平傻乎乎的。

  *

  七日转瞬即过。

  秦国使团结束使命,车队西行,黄昏时抵达魏境附近的三亭。人马在驿站略作休整,亭卒忙着喂马饮水,王稽独自踱至亭南。范雎已带着嬴政在此静候多时。

  见范雎身侧跟着个半大孩子,王稽略问几句,得知是其仅存的“亲眷”,便欣然颔首。

  连家小都一并带上,这分明是铁了心要在秦国扎根的架势。好,很好,这才是投奔秦国该有的态度嘛。

  随着车声辘辘,车队再度启程,向西驶入苍茫夜色。三日后,他们顺利通过陕城,进入秦国函谷关。

  这日,范雎远远望见一队车骑自西而来,旌旗招展,仪仗煊赫,便问:“那是何人的车驾,如此声势?”

  “是穰侯东巡,去他的封邑。”王稽脸上掠过一丝不安,身子不自觉地绷直了。

  范雎见他神色,心中了然:“我先避一避。”说罢一把拉过正在车边张望的嬴政,闪身钻入车厢。

  “嘘。”见嬴政要开口,范雎竖指于唇。

  嬴政立刻噤声,在车中屏息静坐,右手已悄然探入袖中,握住捆在臂上的匕首。

  整个人紧绷着背,像一只戒备中的小豹子。

  范雎哑然失笑,抬手拍拍嬴政,示意事情没到这个地步。

  片刻后,车厢外果然响起了交谈声。

  一个陌生的嗓音带着威势,问王稽是否带了诸侯说客入秦。王稽含糊应付过去。

  马蹄声渐远。

  “穰侯已去,先生可出来了。”王稽掀开车帘。

  范雎却眉头紧锁,拉着嬴政一跃下车:“不对。穰侯既知大夫从魏国带了人,方才未搜车,必会折返。我先带阿政步行回避,在前方城外汇合。”

  不待王稽应答,他已扯着嬴政闪入道旁林间,三两下便没了踪影。

  嬴政一言不发,迈开腿紧跟着范雎在林中小跑。

  约莫行了五里,范雎终于停步。

  “歇歇。”他将水囊递给气喘吁吁的嬴政。

  不等嬴政发问,范雎已低声解释:“魏冉开口便问是否带了别国说客,定是队中有人报信。他早知王稽携我入秦,特来拦截。人未搜到,他不会罢休。”

  嬴政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悟:“王稽在魏国搜寻贤才,是受王命,穰侯事先并不知情。”

  “他不想让大王得到贤才!”嬴政脱口而出。

  范雎缓缓道:“穰侯是太后胞弟,把持朝政,自然不欲大王身边有可用之才。”

  “风云际变,这是咱们一举成名的机会啊。”范雎忽然笑了,眼中精光闪烁。

  瞬间,嬴政觉得肺腑间有什么东西被“蓬”地点燃了。

  是一股顺着血脉烧上来的火焰,烧得他耳根发烫,指尖发麻。嬴政缓缓、缓缓地攥紧了拳,指甲抵进掌心的嫩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躲过穰侯的搜捕,范雎和嬴政顺利在下个城池与王稽汇合,一路畅通无阻进入咸阳。

  甫一入城,王稽甚至不及安顿二人,便匆匆入宫述职。

  两个时辰后他方回,对范雎的态度却淡了几分。

  “大王国务繁冗,暂不得空召见先生。”王稽言语留有余地,“想来过些时日便会接见。”

  说罢便吩咐仆人领范雎与嬴政去安顿。

  二人被引至一处窄小院落。院门略显陈旧,门槛漆皮掉落,露出了里面被虫蚁蛀空的木头。

  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嬴政看着这与他在邯郸暂居之所相差无几的简陋房舍,眉头微蹙。

  范雎倒是神色自若,挽起袖子便动手洒扫,阻了欲上前帮忙的嬴政。

  “一路舟车劳顿,你也累了,拿着钱出去玩吧,别走远了。”范雎结下钱袋,抛给嬴政。

  秦国法制严苛,咸阳街上有巡街的“求盗”四处巡逻,此处又在内城,治安还是很好的。

  嬴政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对咸阳的向往占据了上风。

  横竖晚上归来再问范雎打算不迟。

  他努力板起小脸,学大人般权衡利弊,眼底跃动的光却泄露了心事。

  “记得带上王大夫给的木传。”范雎笑着嘱咐一句。

  木传是秦国用来证明身份的东西,若无木传,就会被视为歹人。

  嬴政欢快跑向院外,带二人前来的仆人在范雎的示意下跟上了嬴政。

  仆从追至巷口,却见嬴政立在街边柳树下,静静望着不远处几个嬉闹的孩童。

  那孩童头扎双髻,缠着赤锦,身上一袭细葛深衣,手里还提着一柄木剑。脸色红润,个头也比其他孩童高出一截,其他几个孩童都围着他玩。

  “那位是蒙将军的公子蒙武,这一片的孩童都爱跟他玩。小主人可去寻他作伴。”仆从操着生硬的魏语。

  他是王稽专门从驿馆暂拨过来的仆人。考虑到魏国和秦国方言大相径庭,王稽专门找了个会说魏语的下仆来协助嬴政二人适应秦国。

  嬴政只是沉默站在原地,孤零零站在街上。

  他听不懂那几个孩童说话。

  十里不同音,何况赵国邯郸与秦国咸阳相隔千里。

  他听不懂……自己的故乡的方言。

  下仆也想起来了这位小贵人才从魏国过来,忙道:“是仆疏忽了,您是魏国人,自是不惯咱们咸阳的腔调。”

  “我不是魏人。”嬴政冷冷打断,转身折返。

  范雎刚铺好床褥,正揉着发酸的腰,推门便见嬴政攥着扫帚在院中扫地,诧异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嬴政一言不发,低头扫地,恨不得用扫帚把地面捅一个洞。

  范雎看向仆从,听罢缘由,哑然失笑,挥手让人退下。

  院中只剩二人,范雎劝慰:“你是赵人,听不懂秦音实属常情。便是我这般年纪,初来乍到也需时日适应。”

  一路上他们与王稽皆用雅言交谈。如今入了咸阳,满街秦声,雅言反倒稀闻了。

  嬴政掷下扫帚,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不是赵人。”

  他是秦人,他身上流着秦国王室的血,他是秦王曾孙。

  ……他只是,听不懂秦语,未生于秦土,亦未尝踏足秦地。

  范雎看着恶狠狠扫地的嬴政,摇了摇头,觉得有时候小孩的心思比君王的心思都难猜。

  二人一番洒扫洗刷,总算在宵禁前将小院收拾出个模样,唯余满地水渍未干,映着将沉的暮色。

  范雎累得不顾士人风度,气喘吁吁坐在桌案上捶腿。

  “身子骨到底是不比先前了。”范雎的声音低沉下去。

  在魏齐府中的生死劫,无论在心上还是在身体上,都给他留下了深入骨髓的痕迹。

  嬴政走到他跟前,仰脸问:“大王没瞧上先生,我们接下来当如何?”

  范雎眉梢微动:“你怎知大王没瞧上我?”

  “我若觉谁是贤才,定赐他高门大院和数不清金银仆役。”嬴政环视这窄小院落,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