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石_作者:三千界(167)

2016-10-19 三千界

  我起初年尚幼小,难免恨父君。后来知父君辛酸,却也责怪不得。

  再后来渐通人qíng世故,才晓得父君母后之间,相扶相助,相知相惜之外,也有隔阂猜忌。这般种种,多为身份职责所限,注定不得圆满。

  母后去得不放心,父君又何尝不是遗憾诸多。

  母后魏家长女,貌美音轻,贤淑能gān,手腕有力之外,自小得父母长辈宠爱,也当然有女子小心xing,喜jīng致美食,好玲珑玩物。

  早年两人患难之际,无暇顾忌不说,后来母后卧榻,父君一人独支内外,也不曾有机私下用心探究母后喜好,以为馈赠。

  母后过世之后,父君两妃诸侍雨露均沾,按例封赏。之外,自也从不曾见父君挂心哪个妃子喜好。

  直到先生入乾自荐。

  父君钦佩先生学识,结私jiāo。

  不出一月,拜先生。

  而后自当建先生府。

  先生喜净,眼馋城北温泉。父君本意引流,先生却嫌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直接将府邸安到了城北角。

  我只得一边暗叹。

  先生心思玲珑,为何却不明白,父君只不过想他住得离宫中近些,来去方便。何况先生擅水利,引流一事,他若稍稍执笔为图,安能耗费几何。

  此后两年,父君有留,先生必应。父君有赠,先生必谢赏。

  却再无其他。

  我小心试探,先生素来喜拍我脑袋,那次尤其大力,道什么……

  小小少年郎,自幼宫中长。莺语充耳侧,软玉满怀抱。

  而后大笑而去。

  竟是暗嘲我思chūn……可他自己却不解风qíng尤甚!

  ××××××

  次日晨起去礼父亲。

  自然要好好看看父亲面色。

  应该眉眼含笑罢?

  不对……应该面有倦色。

  也不对……

  ……

  父君独坐亭中饮茶。

  那茶却是紫笋白毫。

  我诧异。

  先生从不曾推拒父君馈赠,倒是封赏之类大事,父君皆与先生合议妥当才颁旨。

  父君招呼我同饮。

  面色平静,眼里却萧条。

  母后去世我和父君皆有准备,那时我伤心哭泣,却从不曾得见父君落泪。

  那时父君面色平静,眼里落寞。

  却也不曾如此萧条。

  我想问,却问不得。

  坐下与父君同饮。

  良久无语。

  末了,父君道了一句。

  “鐤儿,信人则用,不信则止,莫要图一时之便而为难于人,否则……”

  否则如何却哑在口中,父君终是未说。

  而后无声长长一叹,起身去理事。

  此后,父君再未留先生宿于宫中。

  ××××××

  后来接权掌事,才知先生身世凄楚。

  那暗探的秘报封在秘阁最不起眼的盒中,只有父亲曾经得以一阅。

  想来父君留了给我,正是为了说完当年那半句话。

  故而我看过,便将它烧了。

  密报日期是先生初入乾首年秋,九月一十一。

  探报之人,不曾归乾,封了密报着人传回来,便于镀城郊外自刎。

  那人本是死士中极得力的一个,当时距先生祭匕已近月,消息早早放出关外,天下俱已震惊。

  他如此……

  只为这秘密,他自觉背负不起。

  若是当年父君多等一季半年,得了暗探回报,再做打算……

  亦或得报之后早早知悔,赤诚相待,而非自以为先生应对坦然便是甘然……

  若是当年先生一心一天下之外,尚有一丝软肋不堪……

  亦或曾分上半点心思怜己艾己……

  明坎坷,晓曲折,再回头看父君当年所作所为,看先生应对间分寸把握,我终于晓得,原来,父君不曾说完的那半句,乃是——

  否则,天下尚未得,得的却已错过。

  ××××××

  父君母后若是注定,与先生之间,却是自失。

  我不知,父君当年若委身示诚,能否有机挽回。

  我也不知父君是否想到过。

  因为之后,再无良机。

  紫笋白毫,年年依旧。

  喝茶人却已不在。

  每逢新茶来,几两一竹筒,搁于书房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