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不到,”他摇头,“只是赌你会不会过来,最多不过浪费一杯咖啡。”
韩渡拢起目光,平静地看着荣逸飞,“你知道我要去雅克图。”
荣逸飞笑着补充:“我知道你是要去看望沈照。”
“那你还知道什么?”
“嗯——”荣逸飞作思考状,“我还知道你拒绝了郭子期。”
“刚刚后面那辆黑车是你?”这倒是韩渡没对上号的。
荣逸飞点头:“如果那时候我不过来,他恐怕会把你绑去医院。”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
“真谢我的话,陪我喝完这杯咖啡?”
韩渡喝了一口速溶咖啡,不等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完,接着说道:“你不劝我去医院看他?”
“那我刚才就该跟郭子期一起把你绑走。”
“人你已经拦走了,为什么还在这里等我?”
“既然做了好事,总要过来标榜一下,有什么问题吗?”荣逸飞倒还有打趣的心思。
“当然没问题。”韩渡笑了笑:“为什么要帮我?”
“沈照没跟你透露过?”荣逸飞反问,“沈照不说,魏从峥和程松也没告诉你?”他眼睛一弯:“他们不说,那我也不先开这个口了。”
韩渡不是迟钝的人。就像下雨之前,空气中一定会掀起一股土腥味一样,凡有大事必有先兆。但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可能像沈照说的,是怕他担心,或是做多余的事。所有人都不主动说,他就只能自己猜、自己来问。
“到底出了什么事?”鸢尾公园里,韩渡向身旁问道。
“荣魏两家撕破脸了,荣氏倒戈,想趁机在魏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韩渡既然问了,沈照自然也知无不言,他本来就没有刻意隐瞒过这些事。
“为什么?荣家想做什么?”韩渡更不解了。世袭的交情,说撕破脸就撕破脸了?
“荣家想做什么我不能肯定,魏家从老虎变纸老虎,燕城世家都有目共睹。”沈照笑得别有深意,“魏江图病得快死了,他一走,魏从峥接任家主位置,年纪轻轻,服不了众。明年又是关键一年,魏氏的权柄能不能顺利交接,就看这最后半年,有心人当然是坐不住了。”
“所以下场的下场,站队的站队。”韩渡听明白了,但是他不在乎这种世家更替的“大事”,相比之下,他更在乎沈照的打算,“沈家要在荣家身上下注?”
“这才哪儿到哪儿,沈威谨慎了大半辈子,不见兔子怎么肯撒鹰?”沈照否认道,“我跟荣逸飞只是合作过几次,还谈不上别的。”
“这种事,避开点也好。”
“现在是避开了,最后跑马圈地的时候,也没你的份。”沈照笑道。这种道理不用他教,韩渡哪会不明白,只不过是关心则乱。
“燕城没有地,我们就回西北、回禹州。”韩渡想得很好。
沈照握起韩渡的手:“说的也是。有你陪着,去哪里都好。”
天色眼看着有些晚了,坐在他们前方的那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脚步蹒跚地往公园外走。
沈照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说道:“渡哥,真想就这样一直牵着你的手,在这里坐着。”
韩渡的手背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热:“一直坐在这里,刮风下雨了怎么办?”
“我帮你挡着。”
“你一个病人,挡什么挡。”
“那你帮我挡着。”沈照从善如流。
韩渡笑道:“好啊,在这里等着我呢。”
看着韩渡脸上自然的笑容,沈照说道:“有你陪着我就够了。”
韩渡怔了怔,忽然想起一件事:“听说你母亲也在雅克图。”
“她住在疗养院里,平时不怎么出门。”一提到家人,沈照语气变淡了些。
“你都伤成这样了,她……”怎么也不来医院看你?
话说到一半刹住,韩渡想起了同样亲缘有恙的高薇。
想到高薇,有件事一直萦绕在韩渡心头:“沈照,你想过要孩子吗?”
“没想过。”沈照回答得快。
“我可能要抚养一个孩子。”
“是高薇托付你的?”沈照显然早就看出高薇心思。他虽然不怎么待见高薇,却也善于洞察人心,尤其是牵涉到韩渡的事,他其实早有上心。
“刚查出这个孩子的时候,她很迷茫,我们在温昌咨询了很多医生,可还是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韩渡垂眸望着草坪上的鸢尾花丛,“后来,是我多说了一句话,我说,孩子选择在这个时候来见你,应该是个很坚强的宝宝。”
沈照笑了:“渡哥,没人能拒绝这种话。”
韩渡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出自己心底的想法:“所以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也有责任。”
“渡哥,你会是个很好的父亲。”沈照低声道。
“不,我也不知道以我现在的状态,适不适合去教养一个孩子。”说完这句话,韩渡就陷入了沉默。
沈照看了会儿韩渡的侧脸,又看了看还有些清湛的天光。
远处公园门口,邢师恒跨坐在台基上,偶尔向靠在长椅上的两个人投去一眼。
“渡哥,出了这个公园左拐,往前走一段路,一直走到有彩旗和青铜雕像的地方,我记得是雅克图的市政广场。”沈照说道,声音因为干涩而微微沙哑,“广场正北方的那栋城堡,几个世纪前是约克维尔家族修建的军事堡垒,雅克图被解放后,堡垒作为市政厅一直沿用到今天。”
沈照的话絮絮铺开,说了很久。直到韩渡忍不住侧目看他,他终于说道:“现在是下午五点,市政厅的民事登记处还有人值班。渡哥,赶在日落之前,我们去登记结婚吧。”
“什么?”韩渡头脑一白。
沈照感到手心微微出汗,但他藏得很好,没有让韩渡发现:“渡哥,我们一起抚养那个孩子吧。一个人或许会不太容易,那就试试两个人一起。”
第126章
午后的绛梅宫,飘着怡神的甘松香。
亓明帝执笔蘸墨,时不时抬头看上一眼,笔尖在素绢上细细游走,勾勒出苏临朦胧的轮廓。在他不远处的矮榻上,苏临正安然入睡,手臂柔软地搭在榻边,发丝如垂云般遮住了半张脸。
画到一半,亓明帝改蘸了一点朱砂,拢起玄色袖袍走到矮榻旁,朱砂狼毫悬在苏临眉间,捉弄似的就要点上去。
忽地,檐瓦下一声嘶哑鸦啼,铺天盖地的迷雾向他袭来,他愕然抬首,再低头看去,矮榻和睡在榻上的人已经被浓雾吞噬,从他眼前消失。
亓明帝紧攥着笔杆,在迷雾中漫无目的地奔走。诡异多变的迷雾中,一些令他怔然的画面如走马灯闪现。
他看到苏临夜半挑灯,给远在边关的魏熹写信,另一头,收到传书的魏熹喜不自禁,少年人愈发沉着的眉眼里满是昂扬意气。
另一幕中,苏临和国师荣鹤舒在绛梅宫暖阁里饮酒对弈,相谈甚欢,两人不知何时竟成了挚友。
再有画面闪过,奉召进宫的苏清言行冲撞了苏临,苏临面色苍白,身边的内侍口呼“苏娘娘”,急忙将苏临扶住。
又是一幕里,侍寝之后,苏临一个人坐在汤池里,将头埋进水下,过了许久才浮上来,因为呛水而痛楚地咳嗽。
迷雾合起又重新散开,每一次都切换一个场面。
某日,苏临和魏熹互通书信的事败露,亓明帝大怒,将积了满满一匣子的信烧了个干净。
又一日,绛梅宫里琴音袅袅,忽有内侍率领一队侍卫闯进来,宣读御旨后将国师当场带走。
后来,太后亲临绛梅宫,再后来,清冷多年的大亓朝后宫热闹了起来,盛宠一时的绛梅宫反而变得冷寂。
迷雾中最后一幕,春去秋来,圣驾终于再次来到绛梅宫。内侍抻着脖子高唱了好几声,绛梅宫始终闭门不开。内侍战战兢兢地拂了把虚汗,拈起手指推门,惊恐地发现宫门已经从里面落了锁。亓明帝阴着脸甩袖转身,却在走了几步后,霍然回头,一脚踹开门锁,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