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渡望着魏从峥,挤出一抹惨笑:“因为你,我才抛下他,一个人先从雅克图回来。”
“我明知道那时候他最需要我,我还是走了。”韩渡的眼皮开始颤抖,“他让我不要去见你,我没答应,我连他最后的要求都没答应。”
魏从峥往前走了一步,韩渡直直地看着他:“知道他死讯的前一刻,甚至我还跟你待在一起,你不觉得可耻吗?魏从峥,你告诉我,等我到了地下,我该怎么跟他解释?你说我迁怒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原谅不了我自己,原谅不了我们。”
“听着,沈照的死跟你没关系,就算是我的错,那就让他来找我,跟你没关系。”魏从峥握住韩渡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
“谢谢你这半年给我时间,我想通了很多事。”韩渡摇了摇头,拨开他的手:“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你想通了什么?”魏从峥不肯松手。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韩渡眼里的种种情绪都开始消解:“生命很短暂,要看清楚真正宝贵的东西,有些东西看起来很重要,其实不值得我们执迷不悟。比起在我身上耗费时间,你还有更多的事值得去做。”
第132章
“更多的事?”
“我只知道现在没什么事比你更重要。”
“这半年不是只有你在想这些问题,我也想得很清楚。你眼里所谓的跨不过去的坎,在我看来无聊又没意思。”
“沈照死了,就算你不愿意承认,以后的日子只有我们两个,你只能重新接受我。”
黑暗的静室里,那些话反反复复在魏从峥脑海里翻滚,他头脑渗出冷汗,在一幅幅模糊不清的画面里,他陡然惊醒过来。
熟悉的暗无天日的空间,他又回到了燕城。
四面墙壁涂满了诡异的黑色,房间里没有安装一盏灯,浓稠到让人不安的黑暗中,魏从峥却感受到了甜美的宁静。
自从他睡眠出现问题后,他就搬来了这间地下静室,唯有这里才能让他勉强入睡。
他伸手去找床边的水杯,手指刚碰到杯子,冷不丁一个剧颤,杯子被他打翻在地上。
他僵在原地,听见一道声音出现在他耳边。
「他又死了,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魏从峥从床上坐起来:“谁?!”
那声音没有停止,只是这回从他的左耳来到了右耳。「我是谁?我就是你。」
“谁在装神弄鬼。”黑暗中,魏从峥的眼睛亮得骇人。
「我不是神,也不是鬼,我就是你。」
魏从峥忽然笑了,他找到了声音来源,那声音跟他自己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都来自他的体内:“原来是你。”
「是我,我来晚了。」那声音说。
“哦?”魏从峥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眼睛却黑沉如潭渊。
「如果你还想挽回他,必须按照我说的做。」
“既然还能挽回,那就算不上晚,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沈照死了,很快就会轮到第二个人,他们会一个个死在你面前,到最后,他也会离开你。」
“不会,他不会离开我。他爱我,他不会走。”魏从峥言之凿凿。
「他爱你吗?」那声音却戏谑道。
“他不爱我,难道爱你吗?”魏从峥冷笑。
「他或许爱过你,就像‘他’也爱过我一样。但他会用刀伤你,‘他’也会用剑刺我,他们都会离开我们,到他们要走的那一天,我们都拦不住。」
“你以为说这些话刺激我,我就能听你摆布?”
「我不用刺激你,我就是你。我知道的事情,你也很清楚。」
魏从峥弯下腰,沿着潮湿的水迹将打翻的杯子捡起来:“别再对我的事指手画脚,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他更不是‘他’,我不会重复你的失败,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脑海里那道声音还在不断说着,魏从峥已经自行把他屏蔽了。
恰在这时,一通电话打进床边的手机,魏从峥快速接起电话。
程松的声音伴随着医院里嘈杂的动静,在浓稠的黑暗里显得尤为清晰:“高薇羊水破了,刚进产房。”
“韩渡呢?”魏从峥问道。
“他在外面,有小卉陪着。”
“你看着人,我这就过来。”
医院。
一周前,韩卉察觉高薇状况不对,通知了远在外地的韩渡,韩渡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回到了燕城。
今天一早,高薇就开始不舒服,等到韩渡赶来,只来得及跟她说上两句话,人就被护士带进了产房。
魏从峥过来的时候,韩渡已经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了两个小时。韩卉正在一旁跟程松说话,二人看见他过来,面色各不相同。
魏从峥看了他们一眼,走到韩渡身边:“医院那边承诺了,一定会保证她的安全。”
韩渡不想看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往走廊的另一边走。
他停在走廊尽头的自动售卖机前,望着琳琅满目的选购品,目光游弋虚浮不定,显然还在记挂产房里的高薇。
咚隆一声,一瓶被选中的水从货架上掉下来,韩渡低头正看到魏从峥的发旋。魏从峥拿出水,站直身子,把水递给韩渡:“喝点吧。”
韩渡没说话,正要转身离开,被魏从峥拦住:“不想看到我,好歹喝口水。”
“谢谢,不用了。”韩渡绕开他,回到产房门口。
“哥。”韩卉走过来,“你放心吧,这么多困难都挺过来了,她不会倒在这一步。”
“是,我相信她。”话虽这么说,韩渡眼中的担忧一分未少。
另一头,程松站在魏从峥身边,无声地等候他吩咐。
魏从峥眼底乌青,状态看起来很奇怪。
高薇分娩的过程算不上顺利,四个人一起候在外面,一等就是一整天。
傍晚时分,幼小的新生命终于降生,韩渡从护士怀中接过包得严实的孩子,只觉得心口微涨,有种奇异的感动。
“好,好啊。”韩卉看着婴儿刚出生的小脸,“哥,你看,眼睛都还睁不开呢。”她炫宝似的指给韩渡看,看起来比谁都激动。
韩渡咽了咽喉咙,抱着婴儿的手在细颤。他有些担心自己手不稳,将婴儿还给等在一旁的护士,问道:“她呢?孩子妈妈现在怎么样?”
护士道:“患者指标有些异常,正在密切监测。”
韩渡喜忧参半,刚牵起的嘴角又缓缓垂下。
两天后,昏睡了很久的高薇悠悠醒过来,入眼就是守在病房里的韩渡。
韩渡正支着头打盹,若有所觉地抬起眼帘,恰好撞上高薇投来的视线。
高薇眼皮沉重,即使经过了漫长的休眠,依然无法挽回丧失的气血。她苍白的唇微微张开,被子下的手指碰了碰已经瘪下去的肚子,目光转向病房里多出来的那张保温小床。
韩渡已经将刚出生的婴儿从小床里抱了出来,轻柔地送到她面前。
看到婴儿的一瞬间,高薇没绷住情绪,低声啜泣起来。
婴儿还在睡觉,本能地蹬了蹬圆滚滚的腿,没有被哭声弄醒。
高薇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韩渡的手臂,顺着韩渡的手来到襁褓,摸着婴儿熟睡的小脸:“谢谢你,谢谢……”
情绪平复下来之后,高薇能简单吃点东西了。她吃得很慢,早在半年前,她的胃口就大不如前,到了这时候,每天进食的份量已经远低于常人。
“把孩子带走吧。”高薇将一口稀粥含在嘴里,嗫嚅了很久才艰难地咽下去。
韩渡看着她:“你舍得吗?”
“留在这儿,我没法照顾好她。”高薇咳得厉害,一咳嗽又牵动伤口,整个人疼得发抖。
她放下勺子,在床上痛苦地含起胸。
韩渡为她盖好被子,不小心碰到了高薇紧握成拳的手。
高薇一个痉挛,反过来死死抓住韩渡的手,像是用出了全身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