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渡没有挣开她,就这么静静地任她抓着。
这个冬天,韩渡又回到了梅园。
司机将车开进梅园,在倚梅轩的院子外面熄了火。魏从峥先一步下车,打开韩渡这边的车门,将手伸了过来。
韩渡抱紧怀里的孩子,避开了他的手。
魏从峥笑着收回手,说道:“下车吧,行李我已经安排人搬进去了。”
韩渡坐在车里没动,也没有看他。
魏从峥看了眼襁褓里惺忪转醒的孩子,俯身来到韩渡耳边:“还是说,你更想让我抱你下来?”
韩渡扭头躲开他的气息,或许是动作太大,孩子的小嘴动了动,眉头一皱,眼看就要哭出来。
“走吧,再不进去,孩子都要饿哭了。”魏从峥拿捏住韩渡的七寸,不顾韩渡抵抗,从他怀里抱走孩子,扬长迈进倚梅轩。
“魏从峥!”韩渡心里一急,下车跟了上去。
为了更好地照顾孩子,魏从峥将孩子安置在倚梅轩偏阁,雇了三个保姆各司其职、轮流看护。但韩渡还是放心不下,尽可能地亲自照顾孩子,从喂奶到换尿布,大多数时候都亲力亲为。
好几次王舍赶来梅园汇报工作,他都是边拧奶瓶边跟王舍说话。
公司的事韩渡从来没有放下,只是比起不变的工作,生活中的其他变化太大,韩渡只能竭力在这之间找到平衡。眼看着孩子还小,高薇那边又日渐垂危,韩渡要关注的事情太多,精神上每天都在走钢丝。
因为要兼顾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有些事情,他只能先放到一边。
就比如说,自从他回到燕城,就被魏从峥限制了活动范围,每天见什么人、在哪里见,都被魏从峥规定得明明白白。
魏从峥给了他半年自由之后,现在又收回了他全部的自由。
但是魏从峥向来狡诈,在来了这么一手之后,没有立刻紧逼,而是展示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除了限制韩渡的活动范围,并没有施加其他强硬手段。这也给了韩渡缓冲的时间。
入冬之后,燕城一天冷过一天,梅园地势偏高,气温降得更快。
韩渡给孩子准备了一抽屉的衣服袄子,生怕她冻着。
“这回水温应该够了。”魏从峥用手指试了试盆里的水温。
韩渡将脱得光光的孩子抱过来,不放心之下,又自己拨了拨水,“嗯,这回可以。”说着,他蹲下来,托着孩子慢慢浸入水里。
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吮着自己一根手指,泡进水里的腿时不时抽动一下。
“这小东西倒是乖。”魏从峥在她鼻尖点了一点,把她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
“别闹她。”韩渡舀起水给孩子清洗。
或许是水浇在身上的感觉痒痒的,孩子的四肢蜷缩起来,像一只白乎乎的幼蚕。
魏从峥刚被韩渡教育过,这会儿又不开眼地去挠孩子的痒痒肉,孩子眼睛一弯,“哇”地咧开嘴巴,手脚不安分地挣扎起来,这么一来,韩渡给她清洗的难度就变大了。
“再添乱你就出去。”韩渡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魏从峥丝毫没把韩渡的“警告”放在心上,笑道:“看她多开心,小东西牙都没长齐。”
“你去给她冲点奶粉。”韩渡拿他没办法,只好把人支使到一边。
魏从峥眼梢一扬,蹲着的膝盖微抬,挪到韩渡身边,趁着韩渡没注意,低头在他卷起袖子的手臂上亲了一口。
韩渡一愣,正要扬起手臂,已经得逞的魏从峥哈哈笑着站了起来:“别打,我这就出去。”
洗完澡之后就是喂奶,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韩渡来到厨房清洗奶瓶。
寒风呼啸,他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梅枝,手里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他正神游着,忽然身体一轻,脱离地面,整个人被抱上了冰凉的流理台。
“你干什么?”韩渡心脏漏跳一拍,看清来人是谁,立刻就要跳下来。
还没等他往下跳,魏从峥已经把他牢牢抵在台子上,微微仰起脸,眼里含着调情意味:“照顾了一晚上孩子,走之前想再看看你。”
魏从峥视线往下,落在韩渡唇上,就在韩渡以为他快要吻上来时,他轻轻叹了一声,将韩渡抱进了怀里。
韩渡双手抵住他:“你放开,奶瓶还没洗完。”
“就抱十分钟。”魏从峥抱着他不肯撒手,“让我抱会儿,抱完我就走。”
“你放开,让我下来。”
“不放,就十分钟,你怎么这么小气。”魏从峥开始胡搅蛮缠。
韩渡几番挣扎都挣脱不开,渐渐沉默下来。
魏从峥就这样抱了很久,厨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许久之后,他慢慢将韩渡松开,望着韩渡的眼睛。
韩渡:“够了吗?现在我可以下来了?”
魏从峥点头道:“好。”
韩渡撑着台面,正要有动作,魏从峥却一阵风似的在他颊边吻了一下,随即捞起韩渡的膝弯,一个发力把人抱了起来。
韩渡呼吸顿时被打乱,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急忙要下来。
“又瘦了,这半年肯定没好好吃饭。”魏从峥把人抱得稳稳当当,大步流星往卧室里走。
“你又在闹什么?魏从峥,我还以为你有点长进了……”韩渡被他抛在床上,正要坐起来,魏从峥已经用被子把他团团裹住,半个身体压了上来:“别动,待会儿她要被吵醒了。”
房间的婴儿床里,孩子刚刚睡下。
见韩渡果然不动,魏从峥总算露出满意的笑:“你说的对,我现在长进不小,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韩渡眼神中透出厌恶。
魏从峥淡淡一笑,装作没读懂他的眼神,在韩渡唇边又偷了一个吻:“好了,你好好休息,我这就走。”他拍了拍韩渡的头,没有再拖泥带水,这就离开了倚梅轩。
他虽然逼着韩渡住进梅园,自己却每晚宿在外面,并没有跟韩渡同床。
听着魏从峥离开的脚步声,韩渡缓缓从被子里出来。只是他仿佛用尽了力气,床下到一半就停下了,颓然坐在了床边。
这天,韩渡刚抱着孩子从医院探病回来,就接到了高薇病故的消息。
韩渡将孩子交给保姆,尚且来不及交代一句话,急匆匆地赶回医院。等他来到医院,高薇已经停止了呼吸。
此后发生的事像被按下了加速键,韩渡在一种说不上来的麻痹感的支撑下,办完了高薇的后事。
聚散离合本是世间常态,有些离别猝不及防,有些早就埋下伏笔,说不清哪一种更为熬人,但这一回,韩渡站在墓园,眉目间已经是一片澄静。
他在高薇墓前放下一束小白花,转身之际,好像看见天边飞过一群白鸟。
下山时,他看见一对中年夫妇正互相搀扶着往山上走,他们身上依稀能看出高薇的影子。
韩渡没有停下脚步。有些事情不论对错,在高薇身死后,都失去了意义。
魏从峥回到梅园时,韩渡正在收拾旧物。
韩渡是个念旧的人,这些年辗转各地,很多东西舍不得扔,行李也就越来越重。
此前为了逼着韩渡回梅园居住,魏从峥派人把他所有行李都运了过来,如今合在一处,倒是方便韩渡整理了。
一些蒲贡买的旧衣裳、当时家里寄过去的东西、每年收到的生日礼物……杂七杂八的,都被韩渡翻了出来,有些摊在床上,有些堆在地上,还有一些被他装进了垃圾袋。
“怎么突然收拾东西?”魏从峥双手抱胸靠在门边。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韩渡依然不怎么跟他说话。
“看来我是养了个闷葫芦在家。”魏从峥也不生气,自顾自扯着闲话,“话越来越少可不行,那小家伙正要学说话呢,跟了个哑巴爸爸,激发不出她的语言天赋……”
他嘴上东拉西扯,眼睛始终注视着韩渡。忽然他眼神一凝,走上去夺走韩渡手里的东西。
被他抢走的是一张合照,拍摄于雅克图的教堂。就在魏从峥说话间,韩渡翻出了这张他跟沈照的结婚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