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云水台,并没有他的特定坐席。苏临“梅妃”的称号只是得于他住在绛梅宫,并未经过正式册封,因此许多宫人至今还会以不伦不类的“苏娘娘”代称他。
他找了个空蒲团,坐在两位陌生妃子之间。
这是场私宴,没有外臣列席,在场的嫔妃们轮番献艺,或抚琴清歌,或作画起舞,暗藏机锋地争相讨帝王欢心。
而帝王的面容掩在重重衣香鬓影之后,叫人看不清楚。
数道隐晦目光在苏临身上掠过,苏临只作不知道,专心欣赏歌舞。
太后忧心皇帝沉溺男风,特意从世家贵族中遴选出最优秀的女子充入后宫,这些女子无不才貌双绝,苏临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一场场歌舞看下去,不由暗生叹惋。
天子赏赐如流水般颁下,云水台上愈发暗流涌动。
宴饮过半,有内侍悄然来到苏临身后,附耳细语。
苏临望向主座之上,只看得到天子离席的背影。内侍道:“苏娘娘,跟奴才走吧。”
云水台上,更有可瞰整座别苑的摘星阁。
苏临跟着内侍走在登阁的回廊上,曲径回环处,苏清突兀地出现在他们前方。
“苏韬勾结胡虏,是我卖的路子。”双方擦肩而过之际,苏清低声道,“我只是提点他一句,没想到他就急不可耐地咬了钩子。”
苏临脚步骤然停下,却没有回头。
苏清也不再往前走:“苏临,多年前,你为了家族背弃陛下,是为不忠不义;现如今,你坐视陛下处死苏氏一族,自己苟且偷生,是为不孝。不忠不义不孝,你做了什么,老天在看。我若是你,只怕不敢登上这摘星阁。”
“苏娘娘……”苏清走后,带路的内侍不安地瞄着苏临脸色。
“你都听到了?”苏临问道。
内侍垂手道:“奴才记性不好,贤妃娘娘许是席间喝多了。”
苏临呵然一笑:“无妨,都听到了也好。我能苟活至今,区区摘星阁有何不敢去?”
魏出要在摘星阁见他,坐不住的人是苏清,而非孑然一身的苏临。
摘星阁中,苏临见到了身披素袍的魏出。
阁中炭火烧得正旺,魏出已经换下酒宴上的大氅,在书案上铺纸研墨。
“你来得正好,替朕研墨。”魏出不咸不淡地吩咐。
苏临缓步绕至案后,撩起长袖,从他手里接过墨锭,在砚台上均匀打圈研磨。
墨汁由淡转浓,魏出取毛笔蘸取了些,洋洋洒洒落在宣纸上。
他画的是方才酒宴上的苏临。
他手腕轻转,寥寥几笔就勾画出苏临微醺的神韵,连衣袂间的褶皱都画得惟妙惟肖。
苏临研墨的动作逐渐慢下来。
他的笔锋太过熟练,从身形体阔到五官神采,他熟练得像在喝水吃饭。
苏临放下手中墨锭,走到书案下,一掀衣摆跪了下去。
魏出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梅妃这是何意?”
苏临回道:“陛下,万万不可。”
“哦?此话怎讲?”魏出似来了兴致,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语气并不怎么高兴。
苏临磕头,并未把话说开:“还请陛下三思。”
魏出走下书案,云纹锦靴无声地来到苏临眼前:“看来你都知道了。是,朕的确有意立你为后。”
苏临道:“臣是男子,又是罪臣之后,太后宗室、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容不下这等荒唐事!”
最后一字落下时,魏出的靴尖已抵上苏临膝头。深沉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魏出说道:“朕只问你的意思。”
苏临缓缓摇头。他与魏出的情份走到今天,已经复杂难以说清,但他知道,他绝不能成为魏出的皇后。
他已经准备好承受魏出的怒火,可预想中的情况并未发生,魏出往后退了一步,半蹲下来,将苏临拥进了怀里。
这个怀抱却并不温暖。“你不同意也没关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礼部已经着手布置下去。”他说,“阿临,不要再与朕置气,朕给你时间好好考虑,考虑好了就回宫吧。回宫之后,除了立后之事,朕还有别的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苏临问。
魏出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他抱起来:“地上凉,走,去榻上说……”
天子携众妃在翠微别苑小栖了三日,三日之后,天子走下摘星阁,打道回宫,别苑里又只剩下苏临一个。
某天,苏临向国师府发出请柬,邀请荣鹤舒来别苑一叙。
“带上《棋经》,之前答应过陪你手谈一局,这回决不食言。”
那天,苏临脸上的笑容比往常多了不少,他邀请荣鹤舒品尝今春最新采摘的明前龙井,与荣鹤舒分享当年在西北大漠的日常,最后聊到朝野局势。
荣鹤舒道:“胡人已经退到红草河北岸,三五年内成不了气候,经此一役,万军侯麾下兵力至少折损三成,西北大局已定。”他嘴角噙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陛下一箭双雕,手段高明。”
茶汤早已凉透,映出苏临微微失神的眉眼。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含着说不尽的怅惘:“是啊......他确实是难得的圣主。”
“他做到了。当初是我妄下评断。”
荣鹤舒走后,苏临提剑上马,来到苏氏一族的坟地。
苏氏戴罪而亡,不能立碑,只有高高低低绵延不绝的黄土丘,儆告世人他们的下场。
日渐西斜,为土丘镀上一层赤衣。
有一挑粪老农走在田间,秽物的臭味远远飘来。
老农搁下扁担,坐在土丘上捶腰歇息,苏临策马靠近,唤了声“老伯”。
他解下腰间钱袋抛过去,沉甸甸的织锦袋子落在老农膝头,惊得老人慌忙要跪,却被他用马鞭虚虚一拦:“老伯,里面的银子都归您了,烦您施完这垄肥再回来一趟,”苏临笑了笑,“替我收个尸。”
老农哆嗦着解开钱袋,雪白的银子几乎晃花他的眼睛。再抬头时,只看见那奇怪官人已经纵马奔向他身后的坟丘。
深夜,宫墙内的梆子声已敲过数巡。
一匹快马不顾守卫阻拦,从外头疾冲进宫,马上的暗卫脸色凝重至极,满头都是冷汗。
他勒马停在御书房外,连滚带爬下地,却在最后关头被御前侍卫拦下:“何人惊扰圣上!”
“不、不好了!”暗卫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惶急大喊。
第134章
昭元九年春,永宁侯苏临自刎于苏氏坟丘。
一老农最先发现其尸首,不久,尸首被暗卫营接管,连夜送入宫中。
绛梅宫的烛火足足烧了了七天七夜,太医院御医进出如梭,侍卫营、内务府……各宫轮值不休、灯火通明,无人敢合眼。
绛梅宫的朱漆宫门已经半月未开,除了贴身近侍,无人可窥天颜。
亓明帝辍朝不出,御史的谏疏雪片般飞入禁中,在御案上积了厚厚一摞。外务大臣领着六部官员长跪在宫门外,从卯时跪到酉时,许多老臣接连倒下,那扇门始终闭而不开。偶尔有冰政司的宫人推着成车成车的冰块运进绛梅宫,鎏金门缝里漏出几缕安神香的残烟,叫人为之心惊。
太后、贤妃屡次前往绛梅宫,均被拒之门外,一时间流言四起,后宫人心惶惶。
绛梅宫大殿内,青烛摇曳,安神香混着若隐若现的尸腐味,渗进砖墙的每一丝缝隙里。
太医令跪在凤纹冰棺前,指尖发颤,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棺内横陈着一具尸体,面目俊逸安详,唯独脖颈处的伤口血肉外翻,撕开了狰狞的死相。
“再缝。”皇帝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却是比这具尸体更加可怖。
“是……”太医令重重叩首,扶着冰棺爬起来,战栗着将手中针线穿进伤口附近的皮肉。只是尸身已在腐坏边缘,那处伤口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皮肉发青发黑,哪里还缝得起来?
太医令一错眼,正对上亓明帝疲倦而猩红的双目,吓得他差点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