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内侍们将失魂落魄的太医令拖出宫去,不多时,换来另一位面色惨白的御医。
亓明帝颁下诏书,广征天下名医。起先,各州郡守臣争献岐黄圣手,络绎不绝的汤药送入绛梅宫。
后来,不知是哪位医师触怒圣颜,被帝王一刀斩断了半截身子。
再后来,越来越多的医师被亓明帝下令斩首,亓明帝又颁下第二道《求方士异人诏》。
昭元十三年,亓明帝扔下一应政务,亲自动身前往昆仑山,寻访山中仙师。
八百里昆仑寒风呼啸,卷起万顷雪粒。
十几路边军同时从山脚出发,深入云雾缭绕的昆仑仙山。其中一路由亓明帝亲自率领,八名军卒抬着一只等人高的木棺,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鞋印。
山路崎岖,风雪愈大,抬棺的军卒脚下一空,随着塌陷的雪地向下坠落。惊马嘶鸣,棺木猝然摔开,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从中跌出,沿着悬崖滚落。
亓明帝惊骇欲绝,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追随那具尸体跌入悬崖。
“陛下——!”崖上有人大喊,事情发生太快,无人来得及阻止。
亓明帝在峭壁上一路借力,指甲翻裂,拖出猩红的血痕,终于赶上坠崖的尸身,他将沾满雪粒的尸体卷进怀里,神情瞬间转怒为喜。
两“人”齐齐跌落崖底,在积雪中砸出一处深坑。过了许久,一只满是血痕的手从雪坑里探出来,坑底爬出鬓发结满冰霜的亓明帝。
坠崖时的冰岩刮烂了他的裘衣,割开他身上血肉,他恍若未觉,第一时间查看苏临伤势。
苏临完好无损地躺在他膝上,他大松口气,搓热双掌,贴在苏临脸上,直到雪粒从他们相贴的肌肤间簌簌漏下,他像是沉浸在某种幸福中,露出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撕开衣袍,将“沉睡”的苏临绑在背上,继续向山上赶路。
莽莽天地间,寥寥一双人。
昆仑山脉苍茫无边,大雪封山,凡迹罕见。
山中无岁月,亓明帝的足迹从这座山头来到那一座,翻越了数不清的山峦,无数次他恍惚觉得仙师就在眼前,可仙踪难觅,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饿了,他就用带血的野味充饥,渴了,便食用枝头的雪水。白天赶路,到了夜间,他就钻进山洞,点燃柴火御寒。
他太久没打理自己,发须渐长,犹如野人。可怀里的尸体却保存完好,完美一如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他怕苏临太冷,又怕火焰伤及尸身,只好抱着人往潮湿处又挪了挪。尸体在他手中犹如最脆弱的花枝,他看着苏临阂目慈悲的模样,嚅嗫着将脸埋进尸身颈间,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北风呜咽,一夜未停。
柴火烧干,山洞里陷入极寒的黑暗。他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身处昆仑山巅,跪在一位银髯白须的仙师脚下。
仙师开口却说:“阴阳有序,你与那位尘缘已尽,不可强求。”
“朕乃天子,天定的缘分,何来强求一说。”
“天外有天,一味强求只会求而不得,徒添罪孽。”
亓明帝执念深重,不肯就此罢休。仙师有感苍生不幸,遂指点道:“若陛下执意如此,便建一座‘往生殿’吧。”
仙师拂袖间,他回到最初坠崖的地方。众人乍见帝王,欣喜若狂。
亓明帝将苏临死死抱在怀里,突然低笑起来,笑声渐渐拔高,直至嘴角溢出一道血线。众人骇然失色,不敢上前。
回京后,帝王一改贤明作风,下令征调十万民夫,开凿昆仑玉脉,砍伐火原血木,举一国之力大兴土木,明修陵寝,暗渡往生殿。
血木等耗材乃域外奇珍,亓明帝不惜兴兵远征,大肆掳掠,每克一地,必令囚俘为奴,昼夜采伐。
短短两年间,大亓疆域内外烽烟四起,西北一带更是赤地千里,血流成河,十室九空,民怨沸腾。
反对的声音从草野传到朝堂,然而帝王杀性一起,便再难扼制。传言道,云极殿前血水汩汩,浸透了丹墀玉阶,皇帝身边的大臣宦婢,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内侍点亮殿内最后一盏烛台,怯道:“陛下,天黑了,该用膳了。”
亓明帝向殿外走去,低喃道:“到时间了,他该等不及了。”说着,他脸上焕发出异常光彩,“吩咐下去,朕今晚要在绛梅宫用膳。”
刚填了缺的内侍浑身一颤,眼里满是惊恐,将头深深叩在地上:“奴、奴才这就去禀告苏娘娘……”
天子玉辇从云极殿出发,穿过枯败的御花园,经过冷寂已久的琼华宫,一路来到绛梅宫。
自昭元十年起,太后前往宜春山礼佛,避世不出,六宫粉黛陆续外放充作女官,贤妃苏清恢复定国公世子身份,重回朝堂。然而不久之后,定国公苏氏一脉全部入狱,男女老少皆被流放南疆。巍峨壮丽的宫城,如今已沦为一座空城。
一道道冷膳传入内殿,新调来绛梅宫的宫女托着瓷盘,胆大地抬眼偷瞄。
只见偌大的内殿,亓明帝一个人坐在席间,怀里紧抱着一只陶罐,双目炯炯有神,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执迷:“今日都是你爱吃的,御膳房有心了,朕要传旨犒赏。”
“知道你胃口不好,朕命人添了些新菜式,来,多吃点。”
“宫里很久没热闹过了,朕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明日陪你一起听戏。”
“苏韬一心求死,朕拦不住他,但苏氏其余人等已有悔过之心,朕并未处死他们。”
“朕已将他们发配培县,此后世世代代为你守陵,将功折过。”
“苏清之事,是朕做得不对。朕知错了。”
“近日常会梦到你,梦醒之后愈觉了无生趣。朕知道你在地下寂寞,别怕,往生殿很快就建成了。”
昭元十六年,往生殿终于建成。
史料记载,昭元十六年秋,尚值壮年的亓明帝自宜春山请回太后,留下一份传位诏书,后销声匿迹,不知所终。
“此殿须以万骨为基,玄铁覆顶,内置锁魂法坛,以高僧金身镇压超度亡魂。殿成之日,你需亲执一盏引魂灯,立于殿心三天三夜,将还未消散的游魂渡往阵眼骨罐之中,时机成熟,故人自会前来见你。”
“敢问仙师,时机何时成熟?”
“缘法难测,或在千年之后。”
封死的山体大墓中,魏出完成转生仪式,在一片寂然中来到“隐宫”。
隐宫中无水无食,只有满室的画卷,满室的回忆。
魏出在案前盘膝而坐,蘸墨留下绝笔。青灯摇曳,映出他深邃沉静,却隐有偏执的面容。
「阿临,你曾说……我心有不甘,欲搏一线天机……惟愿神佛在天有灵,助我以千载销尽旧恨,渡你归来。」
油尽墨干,魏出心脉渐枯,寂坐而死。
三生如走马,一灯照骸骨。他大梦醒来,遗失的记忆终于补足。
魏从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处在梅园的倚梅轩,只是他那时突然昏倒,现在却好好地躺在床上,身上还盖了床被子。
他掀开被子,略显僵滞的瞳孔转了转,下意识地喊出来:“韩渡……”
“韩渡?”没有人回应他,他又喊了一遍,随手擦掉眼角可疑的痕迹。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他体内苏醒,比起梦里的悲恸欲绝,失而复得的狂喜更让他口干舌燥、头皮发麻。
倚梅轩里空荡无人,没有韩渡的身影。
魏从峥极力平复心绪,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是傍晚时候回到的梅园,现在一觉醒过来,天光却亮得刺眼,看日头倒更像第二天午后。
婴儿床是空的。
铺了满床满地的行李都消失了,卧室里整洁得就像从来没人住过。
客厅里没人,厨房里也没有,卫生间里还是没有。
不光是倚梅轩,整座梅园安静地没有一点人声。
魏从峥冲出倚梅轩,在偏阁、沥水轩、松林、山道上疯狂地寻找,始终没找到韩渡的身影,他怀着最后的期望走遍整个梅林,仍然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