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枪。”韩渡赞道。
“来,摸摸看。”荣逸飞说,手中的薄茧擦过泛着蓝黑色的光泽的枪管。
韩渡握起枪托,感受木质纹理传导到掌心的润泽手感,当即眼前一亮。
见状,荣逸飞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他将这把猎枪的产地和性能娓娓道出,阁楼里漂浮着经年的松木香和枪油的气息。
“你以后去林子里,就背上这个。”荣逸飞将擦好的猎枪放回木架,“这是今年送你的礼物。”
“每年都送这么贵重的礼物……”韩渡笑了笑,却也没跟他客气。
“一年才回来一次,怎么重视都不为过。”荣逸飞说。
趁荣逸飞喝水的时间,韩渡拿剪刀裁开刚搬进来的纸箱。粗糙的瓦楞纸掀开,里面是满满一箱子精美绝伦的标本。
韩渡始终保持平静的脸色终于有了些波动,他轻轻捧起这些标本,逐个挂在阁楼的墙上,其中以蝴蝶标本居多,鸟类次之。
荣逸飞看着他不厌其烦地悬挂这些死物,在他身后,金斑喙凤蝶展开的双翅足有他半张脸大,蝴蝶翅膀上的鳞片折射出令人眩目的虹彩。
荣逸飞眸色渐深,凝视着韩渡的侧脸。
五年前,荣氏溃败前夕,将一部分资产转移到海外,他也连夜离开了燕城,算是金蝉脱壳。只要他不在魏氏眼皮子底下活动,念在往日旧情,魏从峥似乎并不打算赶尽杀绝。
离开国内后,荣逸飞辗转游历多个国家,成为了一名艺术品经纪人。
或许是受某种气机牵引,某年,他一路游历到布里恩小镇,居然在这里遇见了一位故人。
此后,每年渔火节前后,荣逸飞都会回到这座小镇,与故人见上一面。
燕城,某私人花厅。
这是一场仅有部分亲友到场的小型婚礼,没有媒体、喧嚣和传统的婚庆环节。
新郎是当前燕城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之一、程氏的大公子程松。
新娘则是近日刚斩获金蔷薇奖最佳女主角的当红女星韩攸宁,真实姓名韩卉。
前来参加婚宴的人不多,但每一个拎出去都是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郭子期携家眷孙星桥前来贺喜,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他们刚出生的儿子。
侯昭昭是和耿信灵一起来的,韩卉和耿信灵同为艺人,互相打过招呼后,韩卉私下拉来侯昭昭:“不是分手了吗,又复合了?”上次见面,侯昭昭身边的男伴已经换了个小鲜肉。
侯昭昭笑着说:“分分合合这么多年,换来换去,还是他最贴心。”
韩卉没再多说。
不久,江筹和王舍一前一后走进花厅,代表女方亲友送上贺礼。
众嘉宾逐渐到齐,现场的背景音乐一转,婚礼即将正式开始。
韩卉最后检查自己的婚纱裙摆,扭头一看,新郎程松正在紧张地调试话筒。
她感到有些好笑,又生出些感慨。
就在这时,花厅的玻璃门被人推开,西装革履的吴传非走了进来。
随着魏氏权势如日中天,这位正铎集团总经理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有人眼热地迎了上去。
本该起身打招呼的郭子期、侯昭昭等人却坐着没动。
吴传非还有要务在身,婉拒了上来套交情的那些人。
他拍了拍手,身后的下属递上来一只黑丝绒烫金礼盒。
“这是我们家主为韩小姐送上的新婚贺礼,请韩小姐笑纳。”他双手将礼盒递上去,姿态恭敬而郑重。
韩卉掀开盒盖,眼前映出一片璀璨。一套高级珠宝静静躺在黑色衬里上,光芒流转,极尽奢华。
木屋阁楼。
翅膀,满屋子的翅膀。
绚烂斑斓的透明膜翅、柔软韧劲的翎羽,那些被定格在标本里的翅膀,仿佛仍在无声地震颤。
这些曾经象征着自由的双翼,如今却都成了静止的艺术,被固定在玻璃片里,困在这方小小的阁楼,成了不见天日的私人收藏品。
韩渡痴惘地看着这些标本,许久之后才意识到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今年多了很多稀有品种,看来你去了不少地方。”韩渡把话接上。
荣逸飞走到他身后:“高山、草甸、极地、沙漠,走过的路越多,越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渺小。”
“明年有什么计划吗?”
“正要找你商量。”
“需要我帮你设计路线?”
“年纪大了,总是一个人出发,难免寂寞。”荣逸飞微笑道,“要不要考虑跟我一起走?”
“我不能走。”韩渡转身看他,目光清冷明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荣逸飞注视着他的脸,笑道:“能不能走,总要试过才知道。”
见韩渡神情不以为然,他并未气馁,转而说道:“好,那就先不说这些,渔火节快到了,咱们先安心过节。”
“岳叔,你一直是我很敬重的人。”
“兄长去世后,把很多事情交到了你手里,出于对你的信任,我从来没有过问。”
“可是有一件事,我纳闷了很久。”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既然还活着,没道理找不到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掘地三尺、用尽办法,居然找不到一点痕迹。”
“以他的能量,做不到这一点,我知道,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帮他。”
“都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岳叔,你觉得呢?”
浴室被刺眼的顶灯映得通明,冰冷的水流从他指缝间滑过。
他抬头望向镜子,水流顺着下巴滴落,他的动作却突然凝固了。
一种冰冷的焦虑从胃里翻涌上来。
魏从峥拉开抽屉,翻出剃须刀,凑近镜子,将那些刚冒茬的胡须一个不落地清理一遍。
他清理得很认真,像有某种强迫症,直到确保一点胡茬都不剩,他才终于放下剃须刀。
在他身后的窗外,夜间的火山湖波光粼粼,泛着月白的幽光。
第137章
渔火节这天,平日里慵懒闲散的布里恩镇民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一艘艘色彩斑斓的渔船停在湖畔,油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些渔船被一根根挂着彩旗的麻绳拴在岸边,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岸上,巨大的露天棚架已经搭建完毕,家家户户将去年酿好的葡萄酒搬了出来,晶莹剔透的葡萄酒成排成排地摆在各家摊位上,前来参加晚会的人近乎人手一杯。
有朋克造型的青年人在调试音响设备,镇上的乐手们兴奋地拨弄乐器。
男人们忙着搬运桌椅,堆砌篝火;妇女们精心摆放自制的各式点心;小孩子则攥着刚摘下的葡萄串,你追我赶,将晶莹饱满的葡萄洒得满地都是。
苗苗手里捏着一根火炬造型的荧光棒,身上穿的衣服也涂了夜光材料。一抵达湖边,她就看到了正在等她的芝麻,于是眨巴眼睛无声地询问韩渡。见韩渡点头,她“喔”了一声,撒开腿向芝麻跑了过去。
韩渡找到自家的摊位,将准备好的果盘食物都拿了出来。
荣逸飞从车里扛出一只半人高的橡木桶,沉甸甸的酒桶在桌面上重重一落,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韩渡拧开木桶下方的水阀,接了一杯色泽鲜妍的葡萄酒,送到荣逸飞面前。
荣逸飞低头品尝了一口,赞道:“这酒比去年更醇香了。”
韩渡笑道:“今年调整了混酿比例,口感确实提升不少。”说着,他自己也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睛。
暮色四合,布里恩镇的居民们如涓涓细流般向湖畔汇聚,岸边很快挤满了人,甜腻的香气混着葡萄酒的清冽在空气中浮动。
随着最后一缕夕阳沉下雪峰,沿岸的棚架次第亮起灯光。
一束烟花骤然升空,烤肉的油脂香迸发出来,人们喝酒吃肉,在音乐声里手舞足蹈。
“放船了!开始放船了!”有眼尖的人一嗓子吆喝出来。
男人们一脚踩在船里,一脚跨在岸上,拎起斧头,挥举砍断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