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条大大小小的木船齐齐落水,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苗苗激动得不停鼓掌,拍得两只小手通红。
“快上船,韩渡,我们快点上船!”她跳着脚大声道。
人群摩肩擦踵,一个没留神,苗苗就蹿了出去。
韩渡急忙四下张望,寻找小孩的身影。
“在这儿!在这儿呢!”
韩渡循着声音望过去,不远处的湖边,苗苗已经坐在了荣逸飞肩头,一只手抱住男人的脖子,另一只手在朝自己挥舞。
两人抢占到一只空船,那蓝色木船在水面摇摇晃晃,眼看就要离岸漂走。
荣逸飞立在船头,望着在人群里穿梭的韩渡,眼角含笑,手里提着一盏巴掌大的玻璃渔灯。
韩渡嗓子眼提着气,加快脚步,在拥挤的人潮中挤出一条路来。
忽然,人群中发出无数惊呼,男女老少纷纷仰头。
只见昏暗的天幕上,一盏盏橘红的孔明灯缓缓浮起,像被晚风托起的萤火。
忽明忽暗的光点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倒映在万顷湖面,恍惚间仿佛颠倒了虚幻与现实。
往年的渔火节可没有这项节目,人群在惊呼之后变得嘈杂,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无数的孔明灯在湖面飘摇,几乎点亮整片夜空。
韩渡匆匆看了一眼,刚收回目光,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身影吓了一跳。
他差点闷头撞上那人,那人戴着一只幽蓝荧光面具,比他略高出半个头,一身剪裁考究的高定衣料,与周围穿着节庆服饰的镇民截然不同。
“不好意思……”韩渡话未说完,手背陡然一热,被那人捏住手腕往另一个方向拽去。
韩渡错愕:“你——!”他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
对方却右手一紧,阻止了韩渡的回抽。
那人微微低头,面具在韩渡脸上投下一片冷色调的光晕,一缕似曾相识的馥郁香气逸散而来。
韩渡脑海瞬间一片空白,说不出话。
二人身后,苗苗焦急的呼喊随着船只离岸,逐渐变得几不可闻。
男人将韩渡带到一条早已准备好的船上,一刀斩断被湖水浸得发硬的麻绳。
他抬腿猛蹬岸上木桩,刚好容得下两个人的木船倏地滑向湖心。
一气呵成做完这些,他终于转身面对韩渡。
喧嚣的人群渐渐离他们而去,湖面安静得仿若另一个世界。
韩渡也在看他。
一只亮闪闪的孔明灯忽然飘到韩渡面前,韩渡伸手一接,灯罩轻轻落入掌心。
细看之下,这灯竟然不是素白的,纸罩的灯面上用工笔细细描着几枝红梅,笔触圆润飘逸。
韩渡松开手,放这只孔明灯重新飘回空中。
他目光回转,看向已经摘下面具的魏从峥。
二十多岁的魏从峥锋芒毕露,容光灼人,看人总带着不加掩饰的傲慢和戏谑,笑起来时眉梢尽是风流,骄傲俊美得让人过目难忘。
而如今一眼望过去,过往的一切好像都烟消云散,此人棱角磨平,意气尽收,眼里再也没有恣肆的笑意,只剩下一片深不可测的冷寂。
魏从峥的视线落在韩渡脸上,缓缓描摹,最终停在他眼角,稍微愣了愣。
韩渡撇开视线,找到放在船舱里的木桨。
魏从峥目光一动,看出他想做什么,倒也没上来阻止,只是把船头悬挂的渔灯又拧紧了些,叉腿在船头坐下。
眼看小船悠悠往岸边靠过去,船身陡然一斜,木桨差点从韩渡手里飞出去。
韩渡稳住身体,往船头看过去。
魏从峥若无其事地收回脚:“岸上太吵,就在这里把话说完吧。”
韩渡丢下桨板:“你怎么找来的?”
“岳松言帮你删视频,尾巴没收干净。”魏从峥说着,看向四周屹立的雪峰,“你很会选地方,这里山清水秀,我看了都不舍得走。”
韩渡微微一笑:“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魏从峥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当初想跟你一起把那个小东西抚养长大,没想到你走的时候把她也带上了。”
韩渡道:“高薇把她托付给我,我不会丢下她不管。”
魏从峥笑了:“你还有时间给我盖被子,为什么不给我留两句话。”
韩渡也笑得温和,仿佛在跟一个阔别多年的老朋友叙旧:“人都走了,还留什么话,说来说去无非是‘别来找我’‘再也别见’,我想你也不爱听。”
这话一出,魏从峥安静了下来。
不久,低低的笑声从对面传来:“说的也是,本来就够生气了,再看到你留这样的话,这八年还不知道要怎么过。”
渔灯照着魏从峥的脸,韩渡借着灯火端详他。魏从峥嘴上是这么说,眼神却很平静,有种千帆过尽的冷然。
魏从峥也始终在看韩渡,但他只能借助月光,月光下,韩渡身上像笼了一层淡淡萤光。这个让他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坐在船尾,削瘦而温柔,好像自己身上所有的戾气一碰上这个人,就会自动化为世界上最柔软的东西。
“前两年,我很怕哪天醒过来,忽然忘记你的样子。现在总算能放心了,不管分开多久,我总是能一眼把你找出来。”魏从峥懒懒地抻腰,忽而目光看向一旁。
“没想到他也在这里。”在魏从峥身前两点钟方向,有一只木船正在往这边靠近,船上站着一个男人,还有一个精致可爱的女娃娃正趴在船边。
魏从峥嗓音略沉,其中情绪变化十分细微,韩渡却对他太熟悉,说不清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替荣逸飞解释:“他每年这几天都会过来,顺便来看看我。”
“他跟你们住在一起?”魏从峥看似随意地问。
“苗苗喜欢听他讲故事。”韩渡回答。
“让他把船划走,接下来的话,你不会想让第三个人听到。”
韩渡注意到魏从峥眼神转暗,没有选择跟他硬来,向荣逸飞打了个手势。
荣逸飞撑船的动作停下,面色微冷地眺望这边。
苗苗抬头看看这位荣叔叔,又转头看看自家养父。
韩渡没跟他们一起走,上了另一个陌生叔叔的船。苗苗心里有点不高兴,看那个陌生叔叔的目光带上了不爽。
船上。韩渡支走荣逸飞,凝神看向船头:“你要说什么?”
“那时候为什么要走?”魏从峥说,“我要听真正的理由,想好了再回答我。”
“你觉得呢?”韩渡反问他。
“你恨我,不想留在我身边。”
“是,也不完全是。”韩渡说,“我想找回自己,而继续留在梅园,我永远没法自由。”
“你在这里就能自由吗?”魏从峥眼底有淡淡的讽意。
“出来之后,至少我的精神自由了。”
“我从来不知道,自由对你来说这么重要。重要到你宁可抛下父母朋友、抛下你一手创办的康联。”魏从峥说,“更进一步说,你一厢情愿地把孩子带进山里,你问过她的意见吗?”
韩渡看着他,并没有畏怯:“说完了吗?”
魏从峥笑道:“没有,这才到哪儿。”
韩渡:“这么多年了,你或许只是咽不下一口气,现在你找到我了,你看到了吗,我已经老了。”他忽然站起来,主动向魏从峥靠近。
魏从峥脸色微微一变,五指扣住船舷。
韩渡望着他紧张的模样,不禁笑了笑:“其实比起皮相,最可怕的是心态变老,过去那些爱恨、那些心气劲,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很遥远了,魏从峥,我现在不恨你了。”
“就算你今天没找过来,过阵子我也会离开这座小镇,你说的对,曾经那些觉得很重要的东西,年长了之后再回头看,都只是年轻气盛。”韩渡目光包容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魏从峥,“我承认,当初离开燕城,有跟你对抗的成分,现在不用了,我也很高兴能把这些话说给你听。我老了,但你看起来还很年轻,你还可以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