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从峥赖在韩渡身上,手臂无意识地环住韩渡的腰,含糊地哼了一声,就没了动静。
韩渡偏头看过去,只见他睫毛垂在眼睑上,眼睛半闭,脸颊泛着薄红,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电梯里的楼层数字不断跳跃,韩渡盯着鲜红的数字,渐渐有些失神。
魏从峥跟他住在同一楼层,韩渡从他衣服里摸出房卡,踢开房门,扛着他的肩膀,把人放倒在房间大床上。
韩渡帮他脱掉鞋子、解开衣服,烧了点热水,兑凉了放在床边,做完这一切,准备离开房间。
“韩渡……”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一声喑哑低喃。
韩渡的脚步顿住了。他定在原地,过了足足两三秒,才极为缓慢地转过身。
魏从峥侧卧在床上,刚刚还睡着的人,此时又醒了过来,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韩渡,像隔山望水。
韩渡与那双眼睛对视着,等了很久,也不见魏从峥要闭上眼睛。但他看得出来,魏从峥还醉着。
他走回到床边,轻轻掖好被子,低声道:“睡吧。”
这一句彻底安下魏从峥的心,他眼神逐渐涣散,慢慢合上眼皮。
一夜很快过去。
韩渡带着苗苗来到墓园。
沈照和高薇的墓址经过一次迁移,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但风水地段并不亚于之前,这还是韩渡第一次过来。
他先带着苗苗祭拜高薇,随后放苗苗在山头上玩,自己则一个人来到沈照墓前。
他拿出抹布擦拭墓碑,清扫四周的落叶杂草,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放好,一边做着这些,一边低声跟沈照说话,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才做完这一切。
远处的树下,魏从峥就这样陪着韩渡,没有靠近打扰。
日头升到正中央时,苗苗跑到韩渡身边,扯住韩渡衣角,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魏从峥从树下站起来,走到韩渡身边:“走吧。”
韩渡牵起苗苗,点头道:“好,走吧。”
当天下午,韩渡再次登上飞机,途经禹州安置好苗苗,第二天午后,顺利抵达培县。
再次来到培县,这座偏远小县镇的风貌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他们在镇上找了家干净旅店,当晚入住,打算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出发前往山里。
旅店靠近一家大卖场,晚上八点正是热闹的时候,喧嚣声此起彼伏,闪烁的霓虹灯在浅色窗帘上投下一整片红色阴影。
韩渡看了会儿窗外的街景,拿起外套,走出房间。
房门一打开,他跟站在门廊外面的魏从峥撞了个正着。
“要出门?”魏从峥瞥了眼韩渡手里的衣服。
“嗯。”韩渡上下看他,“你怎么在这儿?”
魏从峥举起手腕,看了眼腕表:“时间还早,我猜你可能想出去走走。”
韩渡歪头:“那我要是不出来,你就一直在这里等?”
“我就敲门,把你拉出来。”魏从峥开了个玩笑,问道,“走吗?”
韩渡笑了下,点点头。
两人走出旅店,往卖场的方向走。
培县靠山,抬眼就能看到三面环山的壮景,县城交通并不复杂,几条主干道贯穿全县,南边为老城区,北边是新开发的地段。
他们住在北边,随处可见拔地而起的新楼盘,门店商铺也是崭新的,人流络绎不绝。沿街能听到大卖场那头传来的路演音乐,是时下的流行歌曲。
此时正是夏末,天气转凉,到了晚上更是清爽,居民们拖家带口,三三两两出来纳凉。
韩渡和魏从峥沿着马路往前走,观赏沿途的人文变化。
“几年前这里还是片荒地。”魏从峥说,“现在吸纳了周边几个村的人口,发展得很快。”
“你这么清楚?”韩渡看着他,“是正铎在做开发?”
“这里太偏远了,开发价值有限。”魏从峥笑道,“不过正铎拿下那片墓址之后,跟当地政府做了些交易,也算是推了一把。”
他们跟着人群往前走,发现人流在往某个特定的方向汇集。问了当地人才知道,今天是特殊日子,南边的小蛮山上有供灯法会,信众们会赶在子夜之前登上山顶,供灯祈福。
“这么巧?”魏从峥挑了挑眉。
韩渡浅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小蛮山很好辨认,山峦不高,有条橘黄色灯带从山脚一路延伸到山顶,勾勒出蜿蜒曲折的登山步道。
他们两个沿着步道往山上走,山路平缓,路灯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为什么不在家多待几天?”魏从峥问起禹州的事。
韩渡坚持只在禹州逗留半天,即便二老再三挽留,他还是留下苗苗之后就再次启程。
“等这里的事情结束,回去还会经过禹州。”韩渡说。
“那要是明天过后,你就穿越回去了呢?”
“你肯带我来这里,不就是认定我回不去了吗?”韩渡淡淡地戳穿魏从峥的心思。
魏从峥不以为意地笑:“那你还愿意跟我回国?”
“因为我也想再试试。”当年,韩渡几次回到培县,都没能找到回去的办法,不得已之下只能放弃。那天晚上听到魏从峥再次提起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奇怪的冲动,觉得可以再试一次。
两人踏入山顶寺庙的刹那,浑厚的子夜钟声骤然响起。
青铜钟声在山间层层荡开,整座寺庙在这一刻陷入奇异的静止,僧侣信众们纷纷停下手头动作,双手合十,静思默祷。
韩渡也虔诚合掌,不再说话。
魏从峥站在门槛边,直视大殿里高高在上的金身佛陀,目光缓缓下落,最后落在韩渡身上。
钟声足足响了一百零八声。
最后一声结束后,仿若静止的画面重新开始活动,韩渡双手刚放下,就被魏从峥握住。不等韩渡拒绝,魏从峥笑道:“走,我们也去供灯。”
魏从峥去窗口请了两只长明灯,拉着韩渡挤过人群,来到殿外的供灯台。
数百盏佛灯在夜色中熊熊燃烧,火光中映照出供灯台周围的茫茫众生相。
两人点燃佛灯,将灯盏放置在无数烛火之中。
魏从峥重新牵起韩渡的手,滚烫的掌心贴着脉搏:“韩渡,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人了?”
夜风卷着香火气拂过,远处传来僧人诵经的梵唱。
韩渡说道:“有,但不是你。”
魏从峥的手指骤然收紧,像是要透过皮肉抓住韩渡的骨头。
“我知道了。”过了许久,魏从峥说着,松开了韩渡的手。
火光将他的面容照得婆娑失真:“我答应你,我放你自由。”他说,“那些标本,那些翅膀……不管是八年前,还是在布里恩的八年,你从来没有真正自由过,因为只要有我在,你就永远活在我的阴影之下。”
韩渡抬眼看向魏从峥。
佛灯的光影在魏从峥脸上流转,魏从峥侧过脸,对他微微一笑:“韩渡,我把‘翅膀’还给你,从此以后天高任鸟飞,你自由了。”
第144章
很多年前,韩渡跟着彭跃、江筹下墓时,既要穿防护服也要戴安全帽,还要配备手电筒、绳索等各种工具,这次下墓就轻松多了,他们只简单准备了一下,就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进了墓道。
这座曾经阴森神秘的地下陵墓,经过多年开采和研究,已经褪去了神秘面纱,到处都是现代化施工的痕迹,岩层薄弱的地方还专门做了防固措施,连空气都通过通风系统保持着清新流动,整体安全系数提高了不止一筹。
工作人员带着他们往前走了一段,就退回到地面了,留下韩渡和魏从峥自行在山里探索。
韩渡对照着手里的构造图,打算按照上次的路线,先去祭坛探察一下。
墓道分为两段,前半段较为宽敞,到了后半段就只能单人通过。韩渡侧着身子在墓道中穿行,衣服布料擦过岩壁,逐渐变得潮湿冰凉。
走着走着,韩渡心里的感觉越来越奇怪。他回神思考了一下,发现自从两人进入这座大墓,身后的魏从峥就一句话都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