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渡摇头回绝,询问他的病情:“医生怎么说?需要休养多久?”
“一周左右,医生说我身体素质好,恢复起来很快。”魏从峥这时候也不忘自夸,眼珠微动,上下察看韩渡状态,“听说你昨晚没有留院,看过医生了吗?”
韩渡说:“我没事。”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么会没事?”魏从峥按响床边的呼叫铃,“我让护士带你去看诊。这么大的人了,都不会照顾自己。”
“一点小伤,不用麻烦医生。”韩渡今天洗澡的时候已经检查过身体,只是些擦伤和撞伤,没有伤筋动骨,过阵子这些淤肿就会自己消下去。
“麻烦什么,这是他们本职工作。放心,不耽误你晚上跟荣逸飞吃饭。”魏从峥酸溜溜地说着,“天快黑了才来看我,是不是被什么人绊住脚了?”
韩渡看着他漆黑的瞳仁,说道:“魏从峥,有些话,我还是觉得要跟你讲清楚。”
“什么话?你说。”魏从峥双手叠放在胸前,做出认真聆听的模样。
“我明天就回温昌了,你安心休养,出院后就回国吧。”
“刚见面你就要走?”魏从峥声音骤然降下来。
“公司那边很多项目都在推进,我不能缺席太久。”
“都缺席一个月了,还差这一两天?”
“有些事总该回到正轨。”韩渡说,“该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我今天来只是跟你告别。”
“正轨?告别?”魏从峥琢磨着韩渡嘴里的这些词,笑道,“跟谁学的?现在说话都拐弯抹角,想甩开我就直说,难道还怕我生气?”
韩渡看着他,一时没说话。门外传来护士的敲门声,韩渡正要去开门,魏从峥已经高声喊道:“等十分钟。”他拍了拍手边的床榻,对韩渡说:“坐下吧,我想好好看看你。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那就说得明白点,不然我可听不懂。”
韩渡停下脚步,在那中年人留下的凳子上坐下,望着魏从峥脸上的绷带:“好,我们就趁今天把话都说清楚。你会恨沈照吗?”
“我为什么要恨他?”魏从峥回望他。
“因为昨天的事。”
魏从峥露在外面的眼睛弯起:“都说了,这是还给你的,而且英雄救美哪有不负伤的?”他看着韩渡,“我还得感激他,如果没有这些伤,你现在也不会主动来找我,不是吗?”
“为什么要撤掉你带来的人手?”韩渡没有说“是”或“不是”,而是由此问起昨天那个未竟的话题。
“要听真话吗?因为我想让你心疼我。”魏从峥以平常的语气给了一个让韩渡意外的回答。
“有些事,太容易办到了,对方反而看不到你的付出。但如果我磕绊两下,跟那里的人苦战一顿,最好再挨两颗枪子,最后才成功把你救出来,你会不会更看到我的好?”看着韩渡匪夷所思的表情,魏从峥笑了笑,举了个例子:“说起来也很简单,就像你跟人借钱,一个人当场写给你一张支票,另一个人抵押自己的一套房子,四处东拼西凑,自己都吃不饱饭,终于给你凑出来一堆足额的钞票,你会觉得谁对你情义更深?”
“你在偷换概念。”韩渡思考了片刻,驳斥他说,“出于算计的付出,再怎么表演也跟情义无关。”
“全是算计吗?”魏从峥呵然说道,“我能怎么办?很多事情对我来说就是太简单,可是太简单办到的事,就会被人漠视。我找了你两周,从被你丢在林子里开始,我没日没夜地找你,顾不上养伤、顾不上国内的事,我首先还得判断,你是被人绑架了,还是故意趁机从我身边逃走。可是这些话如果我不说出来,有些事如果我不做出来,你永远也看不到、感受不到,我要怎么做才能改善在你心里的形象?”
“那结果呢?我现在只看到了一个满腹算计、阴暗卑鄙的你,你的目的达到了吗?”韩渡看着他,眼里盈满失望,“我不是傻子,我也不瞎,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不会没有感受,在今天之前,我还担心过你会不会在林子里一直等我……魏从峥,你扪心自问,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给我看,还是为了满足你狂妄的操盘欲。”
“你担心我?”魏从峥敏锐地捕获到夹在中间的这句话,顿时略过其他问题,将这句单拎了出来。
韩渡安静了一会儿,承认道:“是,我担心过你,怕你在那里傻等。是我把你想得太天真,你这种人,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等了你好久,数了半天的石头。”魏从峥激动地接上韩渡的话,先是有些委屈,继而笑吟吟地说道:“韩渡,我不要改善形象了,你说的对,卑鄙的是我,狂妄的也是我,这些都是我,随便你怎么给我下定义,但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重建信任。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隐瞒你什么,我的一切动机和目的,只要你问,我都会告诉你。沈照说的没错,我确实藏了些动作,我向你道歉,是我太卑鄙狂妄,以为我能控制好局面,结果还是出了意外,我不会让类似的事再发生。”
“我不需要你道歉。”韩渡霍然起身,“魏从峥,你很会游说人,“重建信任”这种话听起来也的确很好,但是问题不在于你做了什么、你以后会怎么做,问题在于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太多的观念分歧,我很难认同你的那套理念和行为方式。”
“这样的判断太武断了。”魏从峥靠在床沿,振振有词,“只要能有效地沟通磨合,有什么分歧是不能缝合的?退一步说,人跟人之间有分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会有两个人的观念完全一致,爱一个人就是求同存异和适度包容,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你接受不了我?”
“包容,怎么包容?”韩渡严肃地看着他,“包容你纵火吗?”
随着这句话道出,刚刚休眠了一会儿的空调机又嗡嗡地运作起来。
厚重的绷带下,魏从峥抬起一边眉毛,没有否认韩渡的指控:“你是怎么推测出来的?”
“你的人离开赌坊,表面上看是给沈照让路,其实是去执行放火的任务,沈照虽然跟你不对付,却是来援救我的,他们不担心沈照会伤害你。在那种情况下,放火扰乱局势,反而更方便你行动。”
“理由之一。”魏从峥继续看着韩渡,“还有吗?”
“还有就是你骄恣嗜虐,永远看不到别人的痛苦和人生,做事只凭心意、只管自己,蔑视法律和社会道德,你这样的人,需要爱人吗?你就该待在监狱或者精神病院。”
“韩渡,先别急着指责我,我来告诉你第二个理由:肮脏的地方,就该一把火烧干净。”魏从峥沉静中压抑着怒火,“这种地方已经烂透了,从上到下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尤其是贩卖人口这条产业,上面有保护伞,下面有市场,环环相扣,我花了这么久才找到你,你不觉得很好笑吗?”魏从峥冷笑了一声:“你在这里困了这么久,一定比我看的清楚,我也是在帮你,帮你把过去这两周的经历抹掉。韩渡,别说你心里没有这样的想法,所以你需要我,那些你不敢做、不能做的事,只要是对你好的,我都可以替你出手。”
韩渡脸上的不敢置信逐渐变成沉痛:“你是为了我放的火?”
“不要什么包袱都往自己身上背。”魏从峥掷地有声地说,“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态度。”
韩渡背过身,走到病房窗边。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老头,他正在山上挖坑吗?”在他身后,魏从峥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话。
“嗯。”韩渡低低地应道。
“他那是在给自己挖坟。”
韩渡浑身一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捶了一记。
“老头前半生家破人亡,后半生颠沛流离,最后躲到山里避世。可就算是这样,也会天降一场洪水冲垮他的房子,他已经生无可恋。那晚你喝醉了,这些话是他那时候说的。”魏从峥的声音仿佛一瞬间变得悠远,“他死后,我帮他就地安葬了。你看,有些东西,避是避不开的,越是逃避,越渺小被动,到最后轻轻一个浪头,就能把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