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为什么我们当初在那儿踢球,从没想过这茬儿呢?”
☆、第 8 章
与江子游聊过一次,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开,又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隔着山水万重,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默契。
后来他再打来电话,我开始留意他的弦外之音,听他举重若轻地说出某年某月某日我们做某事的细节,我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像被击中一般。
他对我的关心,真真假假,都混在这些年日渐精进的插科打诨油嘴滑舌里了。
于是时而清醒坚定,鄙薄自己自作多情;时而又甘愿沉溺,被他一句话搅得怔怔出神。
我不禁开始审视自己,我真的了解他吗?
他想要的,到底……
又一念想起冯唐有言,你挺悲观的,但是不彻底,所以才拧巴。
连设想一个结局都不敢,却无耻地存了侥幸之心,我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这念头一旦诞生,便像楼下池塘里扔了一颗水葫芦,兀自疯狂滋长,悄无声息,不动声色地长得暗无天日,直到把心填的满满当当。
连带周末,我已在南溪度过将近一周,S君发来问候,并委婉地表达了希望我尽快上班的意愿,终于没有理由耽搁下去了。
选了机票便宜的夜里回江城,傍晚时分,我拎着箱子提前出门。
母亲送到楼下,眼睛红肿,“早知道就不让你考那么远了。”
路过野球场,我又看到那两个孩子,追逐,奔跑,抢断,带球过人,临门一脚总是差点意思。
不知这回可有多带一瓶水……但愿他们友谊地久天长。
站在梧桐树下,我与外婆告别。
这回不去那么久了,过年就回来看您。
“喂……”
“一禾,到机场了么?”
“路上呢。”
“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
我与他说起南溪的两个小C罗,他们与我们当年如出一辙,轮流射门,都不愿守门。小小年纪,配合还算默契,日后或许会是双子星呢。
电话里他笑笑,“双子星只有一对,你倒是可以留意今晚的双子座流星雨。”
凌晨三点落地江城。
人人疾步而行,神色疲惫冷淡。北方的萧索冬夜无端令人生出绝望之情,再加上人情冷漠,我从南溪带回的温柔渐渐消磨殆尽。
拿出手机给江子游发短信,“我到了。”随后便揣进兜里。
谁知他马上回过电话来,“打车回去么?注意安全。”
我迎风伫立,望见天上星辰寥寥,一弯新月如钩,地上人间烟火寂灭,夜长如年。
忽然就觉得很寂寞。
我握紧了手机,“江子游,你起这么早啊。”
他笑,“少自作多情了,我跟你有两小时时差呢。”
“话说,天文预报靠不靠谱啊,你都落地了,流星雨还没出现。”
我仰望星空,大概江城刚经过西北风的眷顾,一时阴霾尽散,天穹澄净,浩渺无垠,亦无流星的影子。
“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别说你还要许个愿啥的。”
“我还就要许愿,咋了?”
“幼稚。”
回去不暇休整,当天去杂志社上班。
S女士剥了丑橘给我,硕大的橘瓣,搁在案头如小船。
工作的间歇开小差,搜索江子游发来的奇怪地址,发现有些好像还是国家级贫困县,T大学生大概是定向扶贫去了。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像老母亲一样,朴素地希望孩子吃饱穿暖,过得舒心就行了。爹妈离婚后他跟他爸过,也不知这回出远门跟没跟他老人家知会一声。
江子游恢复了毫无征兆打电话的恶习,有几次甚至半夜十二点以后打来,我不得不缩在被子里压低嗓门,小声回应。大多数时间都是他一人絮叨,好像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心里难受,并不十分在意倾诉对象的状态。
有时他倾诉的话题有些沉重,他们调研的X镇全镇只有一所规模较大,设施较完善的小学,校方将小镇所有优秀老师搜罗来,才凑齐八个人,人人身兼数职。方圆几里村庄的小孩来此上学,皆是披星戴月,步行而至。要上中学,则要去更远的镇上。故而在十二年义务教育已经开始试点的当今,有些小孩连九年义务教育都完不成。
所谓地区发展不均衡,教育资源不公平,我一直都是纸上谈兵,不曾亲见,毕竟难以感同身受。我有些怅然,贫穷即是原罪,除了庆幸自己会投胎,不知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