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程澈卖出六瓶黑桃A。
第三天,程澈跟某位客人差点起争执。
......
第七天,厘子迈出现在酒吧的聚光灯下。
在酒杯碰撞和失控的嚎笑中,程澈看见舞台上的厘子迈,他接受众人追捧,他耀眼又精彩,他无意掀翻星火,却点燃众生痴情。
程澈一直以为厘子迈是高傲又矜贵的花、该被簇拥被仰望,可这朵花也会恶劣地破土,在另一个世界冒险。
演出很快结束,老板在笑呵呵地跟厘子迈说话,他们周围绕满了喧闹艳丽的人群,觥筹交错间尽是奢靡的享乐,那道灼灼地、独一无二的目光,却绕过热闹喧嚣,只注视着程澈。
厘子迈有最会迷惑人的皮囊,最会骗人的眼睛,和最肆无忌惮的张扬。
“小程,你有这样的同学怎么不早给我介绍?以后你俩一起来,我给你加提成怎么样。”
“不...”
“好啊,那我们今天可以早点下班吗,我们想先回学校。”
老板笑道:“你再去上面帮他们两首,今天场子难得这么热。”
厘子迈不正面回应,先问程澈:“你什么时候下班。”
程澈扯下领结,把刚开好的单子交给老板,冷淡道:“抱歉,我今天要先回去,学校有事。”
老板一脸为难,已经有好几个老主顾问他鼓手的事儿,他还想让厘子迈去场下玩一圈,给他开另外的工钱,但碍于程澈的态度只好作罢,“...行吧,那小厘明天还来吗。”
“来,当然来。”
程澈还在生气,厘子迈是知道的,他宁愿半夜翻墙回学校也不愿意再踏足他的公寓一步,这只小刺猬完全启动了他的自我保护机制。
“澈澈。”
厘子迈突然叫住他,“你讨厌我了吗。”
喧嚣的街道路旁,鸣笛声不绝于耳,但程澈却能清楚地听到他话里的沮丧和无奈,他的脚步顿下来,不敢回头面对厘子迈,那张脸太具有欺骗性,总是能轻易瓦解他的冷硬。
“澈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
“回去!回去好不好...不要在外面...”
一道尖锐的女声划破夜空,打断了厘子迈的道歉,在距离他们不远的花坛边,人群慢慢聚集起来。
人群中的女人佝偻着身子,双手合十,颤抖着求饶,脸上全是惊恐和尴尬的表情。
男人似乎喝了酒,扯着她的衣领,划拉出一个大口子,围观的群众都能到她的文胸肩带,女人狼狈不堪,她已然顾不上自己的私隐,只是拼命求饶,求男人不要在外面打她。
“我叫你拿给我!你胆子肥了啊!”
“我没有...真的没有了...那是小乐交补习班的钱....”
“我管她!你拿给我!”
女人的头发被扯乱,浑身都在发抖,却不敢大声哭出来,男人踹她,她也不敢躲,那样会招致更凶狠的暴力。
人们绕着她走,眼神里都是打量和冷漠,甚至怪她挡了路。有人举起手机录像,小声地说:“这有个男的打他老婆。”
“赶紧走吧,人家的家务事少管。”
他们都怕惹祸上身,他们只敢在远处看热闹,只敢路过的时候回头观望,只敢用最低的音量谴责男人,可程澈敢上去就给男人一拳。
四十来岁被酒肉灌满的男人,踉踉跄跄地倒在花池边,毫无还击之力。
程澈浑身紧绷,都是冷冽和生人勿近的气息,他抓着男人的衣领、狠狠地揍了下去,像发泄、失控般以暴制暴,周围都是不绝于耳的尖叫。
厘子迈站在人群中,看着小刺猬惩治暴力,好像明白了什么。
一月底的京城已经白雪皑皑,冷空气冻得人生疼,可女人却像麻木一般抱着程澈的拳头求饶,“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她的皮肤冻出血痂,脸上被血被泪沾染,已经看不清本来的模样,就像程澈记忆中那张熟悉的可怜的面孔,是无数次重复发生的情形,程澈地放下手,拳头却紧得发疼。
厘子迈把地上的围巾捡起来盖在她肩上,礼貌地说抱歉,说可以帮忙报警,女人拼命摇头,按住厘子迈的手,却不肯说一句话,连句谢谢都难以启齿。
被酒精麻痹的男人终于醒过来,踉踉跄跄地站直,指着程澈的鼻子怒骂:“你敢打老子!”
他挥着拳头要还击,女人却冲过去用尽全力抱住他,祈求道:“...走吧...走...我们回家好不好...求求你了...”
她受不了周围打量的目光、像是在大庭广众下被剥光了一般难堪。
男人被程澈眼底的狠戾吓住,却拉不下脸逃跑,只敢撒泼般骂道:“你是哪个学校的!我要去学校告你们老师!你敢打老子!”
他一口一个“老子”,刺激到程澈最深的神经,他几乎不可控地推开挡在面前的厘子迈,在众人的惊呼中,凶狠的几拳下去,打得叫嚣的男人说不出话。
女人一直在哭,给程澈跪下,甚至没有尊严地给程澈磕头,慌不择乱地乞求,“...别打了!求求你...”
程澈彻底失控,眼睛通红一片,他的拳头像极了一团坚硬冰冷的寒冰,被伤得裂了也要攥紧了攻击。
厘子迈费了好大力气才制住他,环着他的肩膀和腰,把他从暴戾中拉回来,他浑身都在颤抖,却还是用力地推开厘子迈,用最冷酷的声音质问那个女人:“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跟他离婚!
程澈从来不会这样愤愤不平,质问别人的私事,厘子迈从他发红的眼睛里看出了愤怒和难以言说的情绪。
女人想被问傻了,哭也哭不出来,“...有乐乐...我们有乐乐...”
那一瞬间,程澈像被抽掉所有力气,被狠狠重击却毫无还击之力,他轻笑一声,像问她又像问自己,“...那你想过你儿子愿意吗。”
大人们总是这样自以为是,自以为为孩子好,用牺牲当作筹码禁锢孩子一生,根本不管,他们肩负的枷锁,是一座多么沉重的监狱。
闹剧散场,女人撑起受伤的男人,哭着离开,有人对程澈指指点点,有人依旧兴奋地举着手机,他们只是看了一场热闹,无关悲喜。
程澈袖口下的手在抖,厘子迈下意识伸手握住他的拳头,掌心完全包裹着它,试图想用温度软化这块寒冰,可程澈不给他机会。
他用力挣脱厘子迈,用最冷的声音说:“别跟着我。”
寒冬刺骨的季节里,少年的背影像执拗又锋利的刀刃,企图刺伤所有靠近他的人。
第27章 靠近
华大早在一个星期前已经正式放了寒假,留校的人寥寥无几,程澈打开寝室的门,手指按下开关时才反应过来已经是深夜,开不了灯了。
身上粘湿的寒雾不肯散去,混在黑暗里,密度封闭了窗外的光,好像掩盖着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明明是熟悉的空间,却生出一份令人窒息的寂静,随着时间嘀嗒地走,一分一秒更加深黑。
程澈摸黑挪动着步子,膝盖却碰上拦路的板凳,发生一声闷响,膝盖骨和指骨隐隐作痛,心慌和烦躁迅速扩散开来,和眼前这片黑暗沉沉融合。
他站在那里,适应漆黑的空间,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床位,几乎泄了气,心沉了慢了,刺骨的寒意蔓延全身。
他翻出手机,想给人打电话,想听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不管是谁,可是奶奶身体不好,他不能深夜去打扰她的睡眠。
程澈没有人可以联系了。
手机界面上【厘】的名字,像火一般刺眼,却照得程澈眼睛酸疼,他想起舞台上的厘子迈,想起自己糟糕的生活,涌起一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挫败。
半夜,程澈突然从梦中醒来,他的手指骨节钻心地疼,借着手机电筒微弱的光亮,凑近了看,那里肿得老高,青青紫紫的,隐约还有红点。
程澈知道是自己体质敏感,并不想去管它,可他总是睡不着,失眠了好久,他索性起床画图,却在门缝处看到忽闪的微弱亮光。
程澈盯着门缝看了好一会儿,光亮都没有消失,他挪步过去,手搭在门把上,手指蜷缩在一起,似乎在抖又似乎失了力道,好久之后才顿顿地将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