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直对一个人乖顺,也是很累的。
苏意眠清了清嗓子,想要跟容予把话说的更清楚,想说抱歉,我们以后可不可以不联系,可不可以不要问他在哪里。
但刚说了一个“抱歉”,胃部那种反胃与恶心感突然卷土重来,身体本能的反应让苏意眠拿不稳手中的手机,“砰”的一声,手机砸落在地上,而他此刻则痛苦地弯下腰,狼狈地又开始干呕起来。
胃里的东西都在刚才醒来时吐空了,这会儿除了苦涩的酸水,他再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是反胃的感觉过于难受,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低弱的呻吟。
他捂着唇,又一次对自己的身体产生强烈的厌弃感,抵着腰腹的手指颤抖得不像话。
只是一碗路边的炒面,就能让他这么疼。
他之前根本不是这样的。
眼角的泪水将他的视线模糊,他忍过方才的那阵干呕与疼痛,耳边有些遥远的属于容予的声音在问些什么,他静静地在床边抱膝把自己蜷起来,等恢复力气,才把手机伸手从地上够过来。
身体的不适让他没有更多精力跟容予再说些什么。
其实……本就没有必要说更多。
“抱歉,容予。”
苏意眠抬手将通话切断,说完抱歉后在聊天框里打下最后一行字:[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一行字发过去,苏意眠抬起手腕擦过自己的眼睛,眼泪又开始落下,在屏幕上晕开暗色的水花。
没有再看容予继续发来的消息,他模糊着视线,点开了属于A老板的名片,然后找到最下方显眼的“删除联系人”字样。
他将容予的微信联系人删除,通讯录也加入了黑名单。
一下子,手机安静下来,再没有一条条刷新着的来电和信息,恢复一片死寂。
终于……安静了。
没有人会再找他了。
苏意眠埋头一个人呆着,乌黑的一头长发坠落在地板上,将他单薄的身躯包裹住,也将他疼得哽咽委屈的泣音压在这一小块地方,不让任何人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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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的时候,雨渐渐停了。
卫生间里,苏意眠换了一身衣服,仔细洗漱完又整理好后,他看起来比晚上时要好了许多。
“咩咩,洗澡啦。”
他怀里抱着兔子玩偶,在卫生间里的小塑料凳上坐下,面前是他昨天新买的一个盆子,里面此刻装满了温水,他还特地试了下水温,像是怕玩偶也会被烫到或冷到,调了好久调到适宜的温度后才把怀里的咩咩给放了进去。
他声音还带着生病时的些微沙哑,有一点鼻音,听起来很轻。
“这里没有烘干机,一会儿要怎么晒呢?”
他自言自语着,语气里有小小的苦恼。
除了还微红着的眼眶,这时的苏意眠已经完全看不出半夜时蜷缩着哭泣的模样,他总是能很快地调整自己的情绪,不让人看出异样,从小就是这样。
为了方便给咩咩洗澡,苏意眠用发绳将一头长发盘了起来,让头发垂在身后,服帖着不会跑到水盆里。简单的编发给他白皙的脸颊平添了几分柔和的温婉,他边给咩咩认真地洗着澡,边想着刚才叫的外送过来的胃药应该快要到了。
这次疼得实在有些厉害,他手边没有药,硬抗了一晚上,担心今天又会复发,他等天亮后就在手机软件上下了胃药的外送单。
厨房里煮着白粥,苏意眠虽然没有什么胃口,但是胃这样娇气,他担心再疼起来,只能勉强自己喝一点粥。
想到这里,他的神情有些落寞下去,给咩咩抹香皂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他又想起昨晚半夜的事情。
想起了容予打来的电话。
他删掉了容予的联系方式。
苏意眠这会儿想起来,都有些不相信这是自己会做出来的事情。
他从前,也从来没有拉黑或者删除过谁。
容予是唯一一个。
不知道容予会怎么想……
苏意眠怔了片刻,思索了一会儿后将眼睫垂下。
可能会生气吧,他想。
容予那样久居高位,总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被他这样几乎是破罐破摔地忤逆拒绝了一通,那张本来就冷的脸可能会沉得更厉害,然后,就应该把他这个人彻底抛到脑后,再也不见。
这样就很好……
协议结束,他们本就应该彻底成为对方的过客,不再有更多的交集了。
苏意眠弯腰掬起一捧水,轻轻揉搓着咩咩肚皮上的泡沫,不再继续想以后大概不会再见的人,只把心思专心放到给咩咩洗澡上,半小时后,被洗得白白的毛绒兔子湿哒哒被苏意眠伸长手臂小心举着往阳台跑,他探头在衣架上左右看了看,最后找出四个夹子,用两个衣架把咩咩给架了起来。
看着可怜被夹子夹着的胖胖玩偶,苏意眠用侧脸轻轻贴了贴玩偶还湿着的毛绒脸蛋,然后露出一个抱歉的神色,小声跟玩偶道:“委屈你啦咩咩,以后不会把你弄脏啦。”
这样安慰完玩偶,他才转身从阳台离开,边走边伸手勾住脑后固定着长发的发绳,微微偏头想要把发绳解下来。
自从给玩偶取名之后,在无人的时候,苏意眠就总爱这样跟咩咩自顾自说着话。
苏意眠小时候是个话多的孩子,但是后来,生活的种种变化在他身上留下太多担子,他渐渐地变得沉默而话少,一个人住的那段时间,他甚至可以一天一句话都不说。
曾经还有一只散养着的猫能让苏意眠放松一些,跟猫说说话,后来,猫咪不见了,他就又恢复成总是沉默着的一个人。
后来有了咩咩,他又有了说幼稚悄悄话的对象,在无人的时候,可以跟咩咩说任何没有人倾听的心事。
所以,离开玉月湾的时候,他才会什么都不带,却想要留下一个咩咩。
不仅是对童年遗憾的自偿心理,更重要的是,它能让苏意眠觉得不那么孤单。
而且玩偶虽然不会说话,不能给他回应,但是,同样的,玩偶也没有长腿,不会离开,不会主动消失。
苏意眠真正拥有的东西太少,留不住的东西太多。所以,完全属于他的、不会离开的玩偶,自然而然便能让他感到心安,让他觉得,已经很满足了。
想到这里,他解开了缠着头发的发绳,一头刚洗过的带着淡淡清香的乌黑发丝垂落在肩头,他拂过脸颊边的碎发,颊边浅浅带出一抹动人的笑意。
他浅笑了一下,还有些苍白的面容透出一点高兴的神采来。
以后,不用再是任何人的代替,苏意眠想,他可以一点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等妈妈的病有好转,他再换一个大一些的两居室,跟妈妈一起生活。
妈妈,咩咩,还有他,也是很好的一个家。
如果身体也能不那么容易生病,那就更好了。
刚想到生病的事,不远处,客厅那边的门被人从外敲响,苏意眠拨了下垂到耳边的发丝,朝那边走了过去。
——应该是他的胃药到了。
他这么想着,手指已经搭上了房门把手,轻微拧动一下后,房门被他打开,他略微往外探了探身子,准备从外卖小哥手中接过送来的药,但抬头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是谁后,他微张的唇卡了壳,一双眼睛也顿时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些许。
过于震惊的神情浮现在苏意眠脸上。
苏意眠脑海空白了一瞬,眼见门外的人要进来,他下意识便扣住门把手想要把门给关上,不让人进来,但他推了推门,门板却反而被外面的人拉得更大。
而他探出的半边身子也被来人强硬地握着手腕拉了过去,被迫跌进一个潮湿又带着不正常寒气的怀抱里。
他想要挣扎,眼中的震惊转化成被吓到的惊慌,紧接着耳边是半夜是才听过的那道熟悉声线,一字一顿,贴着他的耳廓砸进耳朵里。
“看见我这么惊讶?”
“眠眠,你让我好找。”
容予说的话苏意眠完全没怎么听进去,他还处在过度的受惊中一心想要挣开人。
“你……你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