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这是在做什么?”
祭乐平静道:“迷惑妖邪,恭请神祇。”
我不敢置信——如此血腥可怖的场面,我做泯灾客都从未遇见过。一百童男童女,竟为了“恭请神祇”,便要尽数斩杀。
“荒谬!”
“荒谬?”祭乐闻声冷笑,竟然主动朝我走来,“你竟不知益原洪涝,乃是蛇妖作孽?那孽障伪作神祇,在益原盘踞已久,嗜血嗜杀,胃口早被养叼了!今日若无百人献祭,暂时迷其心神饱其胃囊,我们怎能通达神祇、求其拯救苍生!”
“如今血祭已成天门贯通,你不传达神意,却将义举斥作‘荒谬’,难道想害得百人性命付诸东流吗?”
他言至此骤然色变,后退两步,一把扯下了纱巾,竟然露出一双没有黑瞳的纯白双目。
“拿下他!”祭乐喊道,“此人并非神使,而是蛇妖座下走狗!”
满场霎时哗然,兵戈皆准了我。“父亲”面上血色尽褪,刚跑了两步,就被打得扑跪在地。
“祭乐大人!”他骇道,“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误会?”祭乐冷笑一声,指向我说,“神使摒弃凡尘,本应无悲无喜,但求转达神谕。你这儿子装得不错,偏偏在血祭之后露出原型。”
“如今童男童女已死,蛇妖大快朵颐无暇阻拦,他却不能替益原求得生路。不是蛇妖走狗又是什么?”
“可见神使,实为妖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烧死这个妖孽!”
随即声浪如涌潮,四下均在应和。“父亲”额角汗已涔涔,可到底攥紧衣袍,没有再开口。
我被绑在桩上,松木很快垒高,无数人踏着童男童女的血冲向我,围成了圈。
此时此刻恰如昨夜梦中,与之稍显不同的,是一樽蒙着布的塑像。
那塑像被抬到我跟前,里头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压根儿瞧不真切。
它刚被放定时,祭乐就一抬手,说:“蛇妖惑世,砸了它!”
四下众人领命而动,铜棍齐下,霎时一阵碎响,不少碎屑溅到我脚下。
不知怎的,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紧,又踩到脚下。
我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死过去。
这是痛么?
我从不晓得什么是痛,却在眼下难以忍受的感知里顿悟了这个字。
可是为什么,被砸的分明是所谓“蛇妖塑像”,我却这样痛?
我已经疼得没了力气,说不出什么话,仿佛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徒留一块空荡的皮囊。
我好像又流泪了。
那究竟是不是泪,我已经分不清楚,火烧起来了,我只觉得脸上有些绷,像是被烤干的渍痕。
火无法灼痛我,心脏却依旧在一抽一抽地疼。
为什么?
我是为何而痛、亦或为谁而痛?
我不知道。
我想知道。
不知过去多久,天空竟然炸了雷,瓢泼大雨猛地灌下,浇灭了我周遭的火。
呼声沉寂了,人群退去了,残缺的塑像被推倒,那遮挡的破布掉下来,落在同样瘫倒的我脚边。
啊。
竟然是祂。
眼前这残破塑像,和我与秦三响在山庙中所见的那樽,一模一样。
祂到底是谁?
那些碎掉的小鳞甲被雨冲刷,浮在积水里飘向我,围着我的身体轻轻晃。
莫名像是慰藉。
我在雨里半阖着目,累得快要睡着了。可是碎片越聚越多,稍有些硌,我手臂用了力,想向外抵一抵。
正当此刻。
一点微薄的光,从浑浊的雨潭积水下透出来,我眯眼去瞧,就听见了一声低叹。
“尾衔。”
属于我的声音,第三次被我听见了。可我好困,疼痛褪去后只剩空荡,叫我此刻只想睡……
“抬头。”
第6章 蛇
我倒是乐意照做。
可惜,我已经累得只能勉强掀起眼皮,脑袋是一点抬不起来的。我的眼睛向上瞥,见塑像坑坑洼洼,身上的鳞都快掉完了。
可怜,可怜。
也不知到底是祂连累了我,还是我牵扯了祂。
天地间寂了片刻,一时只剩下雨瀑声。虽仍没见着任何人,我沉默片刻,依旧“嗯”了一声,权作应答。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对方没有再开口。
……又是幻觉么。
也对,一场梦罢了。
我收回视线,将晕不晕之际,余光里却出现一抹亮色,那色线迅速游走,很快就缠上了我的指尖,又沿手腕一路向上,很快攀到我眼前——
竟是一条青首白身的小蛇。
蛇莫约一指粗,身长鳞细,眼瞳黄金色。它竖着脑袋贴近,红信一吐一吐,几乎次次点到我鼻尖。
有点痒。
我稍微避了避,它却很快再贴上来。小东西长得挺无害,只这样挨着我,就叫我心境平缓好些,力气也恢复了点。
我勉强撑起身子,问:“是你口吐人言?”
小东西随我一起,脑袋抬得更高了点,看上去挺黏人,但着实不像个会讲人话的。
我终于坐起,将天地四方打量个遍,确定祭坛之上只余一人一蛇一像而已,于是我摸摸那樽蛇妖像,问:“那是你在说话?”
像也不回答,我定睛一瞧,才发现祂的嘴巴已经被敲掉了,小蛇正是从破洞处钻出。它后半截身子仍在神像内,我将其捉出来,蛇尾巴尖儿就在我手心晃动。
我将蛇反倒着提溜起来,顿觉好笑。
“你就是那祸世蛇妖?”
蛇嘶嘶吐信,张嘴像是想咬。
“咬吧。”我食指递到它嘴巴,蛇的尖牙硌着我,第一下竟然没能戳破皮肉。
好没用的小家伙。
我善心大发,自己咬破指头,再给它送过去,暗自渡了点生息血。
我还真想知道,这蛇吐信是在说些什么。
蛇信点了点血珠,随即张口含进去,蛇身也一点点缠上我。吮血的动作起先克制,进而急迫,最后吮得像是在造次,尖齿已经深深埋入皮肉中。
我皱眉:“适可而……”
话至此,忽觉指间壅塞,蛇口咬合处生息一凝,既而猛地被什么东西推回我体内。
我霎时色变!
无他,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不久前我受困藤蔓,那种被注入的感觉与当下如出一辙,我在此刻方才晓得——
原来生息倒灌,竟是此等感受。
且先不论此蛇为何将生息尽数奉还,那夜里棘藤又如何能主动将生息渡予我?它究竟是活物还是载体、是邪祟还是妖魔?
亦或者……它也曾是同我一样,多次行走于生死之间的“人”么?
我被这念头惊了一跳,指尖的蛇却依旧在动作。血倒淌向我,它的身子也越缠越紧,竟还肉眼可见地愈发膨胀、愈发变色。
临到青白转作褚褐色,周遭塑像祭坛随之朦胧。
耳畔的风雨也远了,模糊凝成几股旋转的黯淡光色,天地像被扯掉又融化的帷幕,裹着我失重般缓缓沉下去,我伸手,只抓到了虚空,整个人好似浸在湖水中。
唯有此蛇还缠着我,不肯松口。
“尾衔!”
我迅速仰起脸,接着渺远的月光,遥遥对上一双瞪得溜圆的狐眼。
“你怎么掉洞里了?”
果然,不过又是黄粱一场梦。
不过指尖的入侵感仍在,我低头一摸,枯萎已久的棘藤就脱落碎了一地。我下意识伸手,只捞到了几节碎屑。
不仅是它,洞内的棘藤已经全碎了,任意一根都枯得透彻,不久前的缠绕也像是一场幻梦。
我分不清了。
我坐在棘藤死掉的废墟里,秦三响就用爪子扒在洞缘,惆怅地问:“这么高的洞,你要怎么出来啊?”
“去找几根长树枝。”我见它不动,补充说,“城中无恶祟,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