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销魂_作者:大漠荒草(68)

  “清尘,我本不该在这时来见你,但……但黎明之前的暗黑中,我想让你看见希望,很快,一切就会结束,而我们……”虽然隔着几丈远,可她的面容神情如此真切,一如十年前那般美得神圣而高傲,只是脸色如他一样苍白,衬在红衣上,越发扎得他心头生疼。

  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摸样时,她是十五岁的红湖婢子,而他是小她三岁的二皇子,那样的青涩却将那一抹情窦初开攥得笃定。没有表明心迹的情话,却似乎早已心中暗许。十年不见,在这茫茫思量的十年中,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她的转变,一朝相见,才发现所有勾画都及不上眼前人的一丝一毫。她更加美丽却也更加的冰冷,仿佛周身都散发出一层冷色的光,慑得鸟兽勿近。

  “我们,会怎样?”他第一次,将话说得如此艰涩,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过去的苦难,相逢时竟不是雀跃不是欢笑,而是身心都缩紧了的痛起来。

  荀桑眼中泪光闪动,不再说下去,只是挑起红唇浅浅一笑:“你等我。”

  像当初极乐塔之下,他对她许下的承诺——等我。

  他们之间难道注定只是一场又一场的等待,而这一次会不会又等来一场大火一场空?

  “荀桑。”他只是低低地,喑哑地喃喃着,心头搅起翻天覆地的浪,一转身已然跃下,落在白马背上,任性而执拗地从身后拢住她的手臂,替她握紧了手中的缰。

  怀里的人忽而战栗,她那么冰,像赤雪的寒冬像装着满腔绝望的雕塑,可他不在乎,只更紧地抱紧了她,“不需要再等,我不会让你走,但你若非走不可,让我陪你。”

  怀中的人一动不动僵立着,颊上却慢慢滑下泪来,“我是你父皇的妃子……”

  “安杰王已入土,极乐塔中的红湖妃子也已香消玉殒,荀桑,你是不会理会这样无稽的悠悠众口,你从前怕的,此后都不需再怕,因为我什么都不在乎。”他揽缰策马,白马便掉了头,踢踏驰出小院,一路在中央大街上狂奔而去。

  就这样离开商州吗?

  就这样策马天涯,再不回头吗?

  “清尘,有些事,我不得不在乎。”马蹄声中,她用手轻抚着他的脸颊,那纤柔的指在他的脸上寒冰一样掠过。

  清尘从怀里掏出一只绸包,红色丝绸抖落在风中,指尖上捏着那滴承泪。他两手都松开了马缰,那么自信那么无所顾忌地任马儿狂野驰骋,颠簸中替她将那枚坠子戴上她的右耳,“送你的信物,不可以随随便便还我。”

  她回眸,深深一笑,晨光微起,身体一丝一丝渐渐透明。清尘没有俯身去看,亦不曾停下马来。只是一路奔驰,好似前方便是更盛大的光明。

  他是精通神鬼的收妖术师,在他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便明白,如今的荀桑,已同十年前不同,她不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人,他听得到,她的灵魂里杂糅了诸多噪音。

  他知道,鬼手洪敖没有骗他,荀桑,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他们之间何止隔着十年,其实是,隔着一个世界。生死契阔,她的逃避不见他已瞬间明白,可他说过,他什么都不在乎,这个不完全的荀桑,也仍是,他爱的那个荀桑。

  玉兰小院里,灵歌从窗户里愣愣望着院门,已呆呆等了一夜。

  在玉竹和清尘动手切磋起来开始,那六个虹翼护卫便个个扭着眉侧耳听着屋顶的所有动静。绿岸忍不住要出去拦,却被红刃死死拽住:“少爷和玉竹管家之间的事,哪有你看的这么简单。”

  而荀桑来时,绿岸更是特意跑到隔壁屋去,无情地捅醒了她,“你看,这才是少爷喜欢的人。”她怔怔地从窗缝里看着他们相拥相泣,然后看他载着她策马而去。

  “倘若他们就这样双双离开也是不错的。”她揉揉眼睛里的泪想要将那相拥而去的背影看得更清楚,却发现愈来越多的水汽涌上来,晕得一院玉兰变作满世界的空白。

  蓝芜紫拓一人一只胳膊将绿岸捞了出去,恨他落井下石没轻没重,那屋却传来绿岸的抱怨:“我只是让那傻丫头早点认清事实,以免越陷越深……”

  灵歌拽了被子,遮住脸,原来这一刻到来时,她还是会这般不争气地哭。可是神仙哥哥啊,他的病那么重了,那天听到钱大叔和玉竹的谈话之后,她便决定,要穷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待他好,让他快乐。那么如今,荀桑的出现,该是他最大的快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