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他能想起皇城禁宫,想起那些九重宫阙、粉墙飞檐,那些巍峨浑朴的建筑们,细节都仿佛在他眼前一般历历分明,可他却固执地觉得,整座皇城,其实只有金黑两色。
他知道这不可能,清音殿外的响廊便是他亲自督造的,那一桶桶粘稠的朱漆在他眼前翻滚,那样刺目的红色他现在还能一眼看见。但皇城中又确实只有这两种颜色,一种是黄泉幽冥中的泥水混着年久的血浆,那样浓腻恶浊的黑色,遮盖一切又吞噬一切;另一种则是辉煌灿烂的琉璃顶、酒樽的金边、金平脱的食盘、后宫妃妾头上的步摇、天家身上的赭黄裙……这又是一种遮盖一切又吞噬一切的颜色,往往比黑色还令傅进用感到胆战心惊。
他能够明白鱼元振心中的恐惧,傅进用想,他怕鱼元振会被这种恐惧控制,乃至于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来。这样的例子,在他们阉人之中,好像总是并不罕见。
他又一次看见征兆了。
在心中叹了口气,傅进用对于当今圣人实在没什么好感,不说当年自己便是被他一手放逐,就说他自登基以来,行事全无章法。为了一个王弼,更是昏招迭出,生生断送了先帝晏驾时尚算稳定的局面。
但傅进用总不忍心看他被自己豢养的恶犬反咬一口。
冰云已经将全部牙兵握在手中,不仅自己先前以为的火拼没有出现,更是不动声色便收拾了高密,以此为根基,冰云在泾阳的位置便再无人可以动摇。
那么他对于鱼元振来说,便是个再合适也没有的盟友了。
而冰云也会选择与鱼元振结盟的,自己实在不能因此而责怪他。自己就要死了,冰云当然应该为泾阳军在朝中无人做准备。自己没能将泾阳收回朝廷的掌控,那么退而求其次,泾阳在朝中重结奥援,便能最大限度地避免二者之间平白兴起刀兵,哪怕这会让鱼元振私心暴涨,但自己也算能够和先帝交代……
索冰云的字用纯,便是傅进用为他取的,纯者,为大、为笃,为不杂。这其中不仅是他对索冰云和泾阳未来的期许,更是他对看着长大的索冰云的品性的肯定。
傅进用不担心索冰云,冰云心中所求,首先不过是泾阳一地的安泰,只要圣人和朝廷能够容得下他……
但他一定要见一见鱼元振。
他应该还有这个力气,吧……
☆、第35章、接旨前
明统元年,七月十六日,己亥,宜修饰垣墙、平治道涂。
今日的节度使府看上去格外空旷,一大半官吏们早早便在城外等着,和观察使司衙门的同僚们一道,被索冰云,当然还有恢复了往日三分风采的韦观察领着迎接天使。没被带去城外的也大多有职事在身,不是在城中各处巡视、监督,便是在早为天使准备好的馆驿之中打点杂事。
闵参军在告假两日之后重新回到帅府,见到的便是这么一番空荡荡的景象。
外衙茶水房的杂役吴辛见他来取水,知道他一向和气,便凑上前闲话道:“闵参军这两日可是家中有事?怎么不见参军陪在郎君身边?”
说起来,节度使府参军事的本职便有掌出使、赞导这一项,名下还应有下属急使十五名。同样挂着参军事之名的李彦来,他密探头子的活计,明面上靠着的就是这一项的俸禄和编制。
不过他今日也没有在城外的迎接队伍之中。
吴辛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来到帅府之后便深受索冰云信任的闵参军,却在这一项正该他露脸的大事上缺了席,也难怪他会感到好奇。
昨夜刚和石护儿一起完成了最后一张面具,关键的诸事均已齐备,闵郁容现在心情不错,一点也没有察觉吴辛语句中有些怀疑她在索冰云那儿失宠了的意思。
于是吴辛便见闵参军笑得一如往常,语气中竟还有些庆幸之意,他说:“是啊,劳动吴小哥挂念,我是为了我阿弟的学业实在不成样子,只好狠狠拘了他两天。索帅也知道我家的事,他还让我今日也不必来,不过我自己过意不去,便来衙门这儿看看罢了。”
这笑得,没心没肺啊!吴辛心中也不知是羡慕还是同情,好一个傻子,你还笑得出来?这是被郎君嫌弃了吧!最该你露脸的正事都让你别来!
虽然民籍官身之间地位悬殊,这也拦不住吴辛心中对闵玉的鄙视,和因为对对方命运洞若观火而产生的优越感。不过别管心里怎么想,让他摆谱他也干不出来。于是吴辛只是伸出长柄勺在一边的茶釜中潦草地搅了搅,饮牛马一般舀出两勺茶汤倾倒在两个茶碗中,便连着茶碗下头的托盘一并端给闵郁容,口中敷衍道:“闵参军也看见了,小可这儿离不了人,还请参军自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