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少爷,咱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待环顾完四周,罗掌柜的神情似乎也松快了些。他弓着身子来到常秋身边,嬉皮笑脸。
“把这些盐全倒进坑里,然后浇上水填平土便是。这就开始吧。”
然后,这些包装齐整的盐袋便被拆了封、撒入坑中,一时间,漫天扬尘,空气中尽是那咸咸涩涩的味道。常秋受不惯这盐尘,早便提起了胳膊用宽大的衣袖挡起了口鼻。可那罗掌柜却仿佛毫不在意,他甚至更走近了些,在那漫天盐尘里抬起双臂,似迎着雪花般仰头望着那白花花的粉尘,口中喃喃,笑得诡异。
常秋垂首,面有苦笑。这掌柜必是受了刺激吧,也难怪,看着自己的心血就这样在面前化作黄土,怎可不心痛?心痛的又何止他一人?可为了几十年的家业,这会儿不得不做出些牺牲。只要安然度过这一劫,未来还不是无量之途吗?
一缸一缸的清水渐渐浇灭了飞舞的尘,土坑中白色的小颗粒也逐渐溶于水中、消失不见了。待盐全溶掉后,大伙儿又马不停蹄地填起了土。至傍晚天暗时,那巨大的土坑几乎已经填平,只是面上还有些起伏不平整,且新填的土尚柔软潮湿而已。反正这儿的少有人来,白天日光也足,且只是晒谷不用播种,不出几日便一切如旧、不露痕迹了。
在这大工程渐入尾声时,忽有个小伙计从前堂跑来在罗掌柜耳边说了几句话。看见常秋探询的目光,那掌柜倒是主动上前道出了原委——方才有几个官兵来敲米行的门,说是上头派来查验仓库的,不过机灵的小伙计倒是以掌柜的不在为由给推托了。
“哦?竟然这么容易便推托了?你那机灵的小伙计到底是用了怎样的由头?”常秋看起来饶有兴趣。
听了这问题,罗掌柜好像不太自在。他撇了撇嘴,斜睨了常秋一眼,语气淡淡:“我罗某人在京城住了几十年,家眷宅子均在此地,想跑也没那么容易不是?人不在米行也不在家中,偶尔出去喝个花酒还不成么?难道他们还会寻去青楼?”
“有趣!有趣!”常秋面上乐呵,可心里完全没有轻松之感。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自己必须要更快些才行。
☆、小姐(2)
是夜,客栈。
常秋正低头阅读着新到的家信,面色凝重。虽说这几日未有新的事案,可父亲那边也在为销毁各个仓库中的私盐而劳思费神。其他地方还不打紧,靠海的往海里一倒,靠山的往山里一埋便是。唯有那聊城的几家大仓库,官府那儿盯得紧紧的,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落入他们的眼,于是必须小心再小心,规划得精细再精细。只可惜自己人在京城,出不得半点力。不如早些完成手头上的事儿,然后早些回家。
“小离,帮我去城东那家米行送个信儿,就说我明日一早要去查仓。”
“这个……”看着少爷此刻的疲惫模样,小离颇有些心酸,“少爷今儿个都忙了一整日了,累成这样,不若歇息一天再去查仓吧。城东那间米行又远得很,在烈日底下走一趟来回也足够累人了……”
常秋抬起头看小离,眼眸闪亮:“你的少爷可不是那些随随便便就会累倒的人。赶紧去送信吧,我们的时间本就不多,决不可浪费一刻。”
小离匆匆出门,未想到却撞上了刚回到客栈的画扇。他也没打招呼,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便飞快地消失于夜色之中了。
而画扇也未介意,只是款款走到常秋身边,随手揽起了曳地长裙的摆儿,优雅地坐了下来。
常秋忽一愣,何时开始这女子竟也显出大家闺秀的范儿了?果真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换过衣着和妆容后,这么一眼看上去,画扇还真像那些从名流家族中里走出来的富家小姐。
正当常秋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女子愣神时,却忽闻耳畔传来了幽幽地叹息:“时间紧迫,是么?”
“我们方才说的,你都听见了?”常秋别过头去,小心地折起了那封满是暗语的家信。
“也未曾听得真切,寥寥几语罢了。”这倒是真话,画扇的确未听清楚。这几日在元城府上瞧着官员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地安排规划,画扇的心中总是七上八下。她也曾暗暗打探过,多少知道这一出是确如爹所说,不过是些生意场上的事儿。既然不是伤人偷盗、大奸大恶,她自是不希望常秋在案子里受到牵连。就当是女子见识短浅,不过是多赚少赚些银子的事儿,何必这般劳师动众、说不定还得搭上牢狱之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