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我粗重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声轻微的笑,接着,我发出了声音。
“泽楷。”
我大着胆子这么叫道。泽楷,明明是郑希声轻而易举能说出口的称谓,我却要花去自己所有的勇气。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我慢慢地、吞吞吐吐地、游移不定地,又一次开了口。
“我、喜、欢、你。”
复读机咔哒一声,录制完成。
我将这首曲子,连带着那最后一分钟的爱情小心放好,一并交于他的手中。
虽然他是永远不会听到那句话的。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啊。
看着他低头将包装得大红大粉的磁带盒装进了包里,我微微笑起来,眼里闪着点泪。
“你知道我录了什么曲子吗?”我忽然问他。
他一愣,摇了摇头。
我的笑意更深一些:“《送别》。”
在这初夏充满汗臭味的教室里,聒噪的风扇在我们头顶乏味地旋转。一切都恍如初见。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周泽楷和郑希声也如约送了我礼物作为交换。周泽楷送给我的是嘉世战队的队徽钥匙圈——可能因为我一直跟他统一战线地看好嘉世吧,所以他还误以为我是嘉世的粉丝了。
真是一点也不了解我。
然而我却还是将那枚枫叶形状的钥匙圈小心地收好。后来,它一直都是我高中宿舍钥匙圈。我每天上学、放学,都将它揣在口袋里。枫叶在我的口袋里叮叮当当,我的心也随之飞扬。
——这是后话了。
毕业典礼那一天,我也才从同班同学口中知道,周泽楷给我的同学录——那句我推敲、揣摩了整整一个月的祝福,真的只是一句毫无意义的祝福。他祝苦追他四年的女生说事事顺心,对一起打荣耀、称兄道弟的朋友说学习顺利,留给我的也不过是一句字体细瘦的“祝事事顺心,学习顺利。”
连我的名字,程君霓,都不曾写上。
好像是批量生产的劣质商品一样。
我真想问问他,他会这么对待林卿吗?
他在小学同学录上,给林卿的留言,难道也是“事事顺心,学习顺利”?
在回家的地铁上,我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上,看着摇晃的车厢,面无表情的乘客,想起了这件事,周泽楷那鲜活的身影忽然在我眼前变得透明,渐行渐远。我低下头,哭了起来。
我和周泽楷就再也没联系过了。
不是失去了联系方式,只是找不到联系的由头。我时常会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对着周泽楷空空如也的朋友圈和空间发呆,偶尔也会去看看林卿的空间——她又开始看书了,周泽楷又给她点了几个赞,郑希声又给她点了很多个赞。
我也试图在朋友圈和空间里绞尽脑汁地编着一个个有趣的段子,耍宝一样地为自己编织着人设。我今天看了什么书,我自己做了一顿晚餐,我又去了哪里做志愿者……我总想着,我不贪心,我只想要周泽楷给我点一个赞,一个也好,哪怕一个也能让我高兴一整天。
可是他从来都不会。我只能徒劳地对着他留下的访客记录自顾自高兴。我真可怜。
我并不主动去联系周泽楷,最多不过是在每年的11月24日这天给他发一句“生日快乐”,得到一句凉薄的“谢谢”作为回复。我总是会拖到24日的最后一个小时才发祝福。我真的忍不住想要提醒他:我只比他小一天,我是11月25日生日——马上就要到我的生日了。
可是,他从来都想不起来。那句“谢谢”之后,永远又是整整一年的沉默。
直到后来林卿终于对外关闭了空间,直到后来我从郑希声那里听说周泽楷已经不用以前的社交账号了,直到我给他发送的生日祝福再也得不到回复,直到有那么一年我的祝福因为不是对方好友而被拒收,直到时间风干一切我与周泽楷再无关系——
我却始终没有得到他哪怕一次的回眸。
刚才趁林卿排队的时候,我忍不住还是问了周泽楷一个我耿耿于怀了很多年的问题——他为什么会删了我的好友。他沉默着思索半晌,然后缓慢地回答我:“太久没登……被删号了。”
我扬了扬嘴角。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我会想笑,但是我在心里却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