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瑾呆望了陆逊片刻,终于艰难开口:“…好吧。”
陆逊起身去帐外,将军令下,五百骑兵当即出发。他回入帐中,见诸葛瑾兀自发呆,便叹道:“八成是追不上了。晚了半夜又半日。以马良的精明,他不可能路上耽搁。你也不必太忧心了。那五百人去了也许只可亡羊补牢,助守一下武陵。”
“……”诸葛瑾不知自己该开心还是难受。此时方觉头脑中一阵晕眩,起身时又晃了一晃。陆逊见此不放心,召了军医过来,给诸葛瑾把脉后,军医言道无妨,或只是中了安眠的药物。
“呵。”陆逊冷笑一声。
诸葛瑾怔怔望着他。伯言向有谋略,事情往往看得通透明白,不由得他不信。现在,连他自己被马良下了药,都不自知。而让局外的伯言先看出来。情之误人,可见一般。枉他与孔明都至公无私,退无私会,如今倒栽在马良头上。也是命运一场捉弄。
诸葛瑾方遭此大事,又药性未退,头脑昏沉。此时环顾帐内,才见帅位之后,赫然恭放着孙权所授之节。此节以竹为之,杖长八尺,以旄牛尾为毦三重。
一节之任,以建三军之威。此节诸葛瑾亦曾见周瑜,鲁肃,吕蒙手持。如何不识。莫非至尊已拜伯言为大都督,而自己日前在汉营,竟尔不知?!
他抬起头来,但见陆逊微笑望着他。那自信而让人安心的笑意,不觉让诸葛瑾放下心来:“伯言…不,大都督!至尊有识人之明,知君明睿有才略,能忍辱负重,故不以巫峡之失为意,敢委以重任。但恐诸将皆为贵戚故老,不肯服君…”
“子瑜勿忧,”陆逊微笑:“我自有办法。”
诸葛瑾笑而点头,复叹了一口气,半跪于地:“大都督,瑾耽于私情,致使马良得入武陵…请大都督治瑾之罪!”
“子瑜!”陆逊忙扶起诸葛瑾:“你这是做什么?我等如今要对付的是刘备。马良在武陵如何为乱,若是刘备一败,他也必被截断归路,无能为也!若刘备此时肯收兵,那就罢了。他非要做倾国之争,旷日持久,骄兵必堕,防范必疏。我军又占地利,怎怕找不到良方击溃蜀军!子瑜且放宽心,观我手段。早晚间定教它化为飞烟!”
诸葛瑾笑而点头:“如此,瑾先回南郡。祝愿君早日击败猾虏,凯旋而归!倘有调度,瑾万死不辞。”
陆逊紧握他手,笑道:“好,子瑜先回去吧。”
7. 武陵
先主称尊号,以良为侍中。
及东征吴,遣良入武陵招纳五溪蛮夷,
蛮夷渠帅皆受印号,咸如意指。
--《三国志。蜀书。董刘马陈董吕传》
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
刘备率领东征的四万将士在外,此时的成都也如车轮一般忙碌运转着。为支持前线的将士们,农业,水利,织锦需要照常运作。粮草集结,军需供给,均由这个国家的心脏—丞相府来征收调运。
宰相国之柱也,不可不强。辅弱则国弱。诸葛亮有如强韧的国之栋梁,每日沉稳如水,行走如风,尽管忙碌,仍极有条理法度地掌握着这一切,令留守的百官与百姓们可以安心依靠。
而四万汉军的军粮,主要来自天府之国的沃野千里。它的富庶,又是仰赖于都安堰的调节灌溉。自李冰父子修建都安堰,因岷江肆虐而旱涝无常的古蜀国摇身一变而为天府之土,所生产的粮食物资,为秦国一统天下创造了经济基础。诸葛亮与刘备也皆坚信,它是他们北定中原,匡复汉室最重要的国力来源。
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
天府之国,没有旱灾,没有水患。然而都安堰自建成以来,经过岁月风雨侵蚀,并非永远屹立不摇。必经过代代不断修缮维护。因此汉灵帝时设置“都水椽”和“都水长”负责维护堰首工程。刘备入主成都后,诸葛亮特别看重都安堰,因设堰官,并征丁一千二百人,日夜守护。这一千二百人,既是守卫的士兵,也是负责修缮的堰工。如此即保证了农作物与桑蚕织锦的生产。百姓的富庶,便可为北伐提供所需的物资财力。
此时的季汉丞相,虽然为筹备军粮而忙碌,亦不忘民生为本。都安堰如此重要,他必会隔一段时间便亲自巡视。都安堰本也自有都水长,后来成了堰官,每逢丞相到来,谈论起这大堰结构,修缮之法,都会惊奇于丞相对水利方面的精深理解。心道无怪乎刘备常赞诸葛亮为天下奇才。军事治国,水利匠作,竟没有一样是他不精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