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危险的直觉告诉他,必须马上澄清,否则会发生极其可怕的事情。
他未必能承担后果。
“哦?”夏维(88)靠向椅背,信手捻起一缕长发,火红的颜色绕过手指,恍如燃烧的火焰。
“你对塔利可不是这样说。”黧炎顺势靠近,几乎是倚到夏维(88)肩上。翠绿的眼眸看向特兰,“你觉得说谎很有趣?”
“我可以解释。”
情绪紧绷到极限,特兰反倒冷静下来。
他迈步走上前,拉开夏维(88)对面的椅子,自顾自坐下来。
“领主大人,我的父亲的确吩咐我传话,希望能见到爱莲娜夫人。”他挺直脊背,双手落在腿上,抬头直视对面两人,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更有气势,“可我另有想法。”
“什么想法?”问话的仍是黧炎。
“我希望合作。”特兰回答黧炎,眼睛却盯着夏维(88),“我有足够的诚意,也许阁下愿意听一听?”
夏维(88)手指相抵,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不拒绝,已经让特兰松了口气。
“你能给我什么?”夏维(88)声音清亮,却带给特兰莫大压力,“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父亲立下遗嘱,我是枯树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我会拥有这片领地,掌握领地内的一切。”特兰取出羊皮卷,放在三人之间的桌子上。羊皮卷展开,上面文字明确,印章清晰,“成为领主之后,我会尽己所能,包括但不限于金币、炼金材料、以及在必要时派出骑兵。”
拜访夏维(88)之前,他已经做好腹案。本打算先抛出部分条件,吸引对方的兴趣,再逐渐深入洽谈合作。
见到夏维(88)之后,他立刻改变主意。
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看穿藏在心底的秘密。特兰不想冒险,更不想错失唯一的机会。
深思熟虑之后,这是他能给出的全部。
“我的愿望是活下去,让枯树领能继续存在。”
特兰语速飞快,没有含糊其辞,每一句话都清楚明白。
夏维(88)没有打断他,黧炎亦然。
直至他的话告一段落,夏维(88)才平静开口:“你为什么会向我寻求合作?”
特兰握紧手指,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此刻的紧张。
他的眼睛发生变化,眼眶周围浮现暗绿色斑纹,仿佛缠绕的藤蔓。
“我的母亲是厄运女妖,我遗传了母亲的能力。”他讲述自己的天赋,没有任何隐瞒,“在我的梦中,我见到枯树城的命运,也看到了你。”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还有巨龙。”
房间内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特兰清楚自己在冒险,如果情况稍有不对,他很可能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如果自己死亡,阿托斯不会追究。
他压根不会为自己哀悼,反而乐见其成。
“我和巨龙?”
“是的。”
特兰咬咬牙,开始讲述他的梦境。
陷落的山体,枯萎的巨木,死气沉沉的城堡。
逃离的领民,惊慌的仆人,陷落火海的贵族。骑士和战马的尸体交叠着,断裂的武器散落遍地。
鲜血沿着山路流淌,悬挂在破碎的洞口,挂成一条条殷红的瀑布。
景象怵目惊心。
“我看到巨龙在天空飞翔,他们带来毁灭。我还看到你,阁下。”特兰声音紧绷,眼球颜色加深,和附着眼眶的纹路完美融合,“你和巨龙在一起,摧毁了枯树堡。”
梦境的讲述到此为止。
特兰脸色苍白,似耗尽心力,指尖微微颤抖,看上去精神萎靡。
“也许只是个梦。”夏维(88)语气平淡。
“不,厄运女妖的梦境从不出错。”特兰斩钉截铁说道,“我看到枯树堡灭亡,我看到自己倒在血泊中,我希望能改变命运。”
“所以你来找我?”
“是的。”
“既然如此,”夏维(88)目光渐冷,陡然话锋一转,“你该向我祈求,而非虚张声势说要合作。”
特兰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黧炎嗤笑一声,指尖擦过夏维(88)耳垂,被他一把捏住,也不想着挣脱,反而借机靠近,任由对方掌握主导权。
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特兰,犹如在看一个小丑:“特兰·班赫,你没有谈合作的资格。”
“我……”
“枯树领的形势,你我都一清二楚。”暗龙曲起手指,指尖勾划着夏维(88)掌心,触感似有若无,带着无尽的撩拨之意,“你的兄长阿托斯手握大权,虽无领主之名,已有领主之实。从日前的宴会可以看出,枯树领大半贵族都支持他。”
特兰神情晦暗,对此无可否认。
“至于你提到的遗嘱,很遗憾,起不到多大的作用。”黧炎言辞犀利,直指要害,让特兰的脸色愈发阴沉。
“枯木领主卧病在床,恐怕时日无多。毕竟你都敢违逆他,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我很好奇,”黧炎目光闪烁,话中满是讽刺,“你哪里生出自信,认为别人会尊重这些死板的文字?”
一席话无异于当头一棒,令特兰眼前发黑,当场哑口无言。
他的踌躇满志,自以为优渥的条件,彻头彻尾变成笑话。
认为打击还不够,黧炎缓慢站起身,外套下摆如水波流淌,腰间的宝石扣流光溢彩,闪烁金辉。
“你来找我们,除了希望活下去,还有另一个目的,”他盯着特兰,一字一句说道,“你希望借外力对抗你的兄长,最好能杀死他,不是吗?”
黧炎化名爱莲娜,率领飞马商队行走各地,与众多贵族打过交道。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老谋深算,奸诈狡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与这些人相比,特兰的手段过于青涩,一眼就能看穿。
夏维(88)对争权夺利毫无兴趣,但他了解人心的黑暗面。
特兰走入房间的一刻,内心就被看穿,怀揣目的而来,有些头脑,做事却不够聪明。
“你应该庆幸,虽然有所隐瞒,至少出口的都是实话。”黧炎笑容明媚,眸底却凝结冰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特兰仍能猜出话中未尽之意。
他的确该感到庆幸。
苍白的贵族少爷咬住嘴唇,不该再怀抱任何侥幸。
他离开高背椅,绕过桌子,来到夏维(88)近前。
没有任何预兆,他单膝跪在地上,以谦卑的姿态弯下脊梁:“我祈求您,阁下。”
他抓起夏维(88)的斗篷,额头抵在上面,声音微微颤抖,分明已经走投无路。
“我愿付出一切交换我的生命,还有枯树领的未来。”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除了夏维(88),没有人能帮助他。
兄长要他的命,父亲的爱无比虚伪,怕是更想见到兄弟相残。
他手中没有军队,只有一份遗嘱。
总管奥斯的确忠诚,能调动的人手却相当有限,
主城里的贵族大多是墙头草,只要阿托斯占据优势,他们会毫不迟疑地向自己拔刀。
一份遗嘱不能代表任何东西。
只要贵族们不承认,自己就毫无办法。
毕竟父亲沉疴在身,仅存的威名不足以震慑所有人。
特兰的脑袋很清醒。
他从未如现在一般清醒,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向即将毁灭枯树堡的人祈求,跪在对方脚下,换取自己能够活命。
“我祈求您,阁下。”说完这番话,特兰低下头,等待命运的宣判。
夏维(88)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黧炎:“你来决定。”
黧炎环抱双臂,手指拨动上臂的环镯,垂眸陷入思考。
半晌,他附在夏维(88)耳边,低声道出一番话。
“你决定了?”夏维(88)问道。
“是的。”
“好。”
两人的声音很低,特兰仅能听到大概。
不等他梳理清晰脉络,一抹冰凉触及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