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泊舟彻底不想回去了。
他知道行驶中的车门无法打开,可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狠狠锤着车窗,对薛述重复:“停下。”
薛述:“干什么?”
叶泊舟:“我不想去了!我要回去!”
司机噤若寒蝉,不知道还要不要往前走,是停车还是掉头回去。
薛述说:“靠边停车。”
司机得到答案,慢慢往路边走,把车停下。
薛述打开前后座椅间的挡板。
空间变得狭小安静,没有第三个人的存在,叶泊舟肆无忌惮展露自己的坏脾气:“我不要去了,我要下车!”
薛述抓住他刚刚狠锤车窗的手,翻过来看,果然看到手上磕撞出来的红痕。
叶泊舟真的是个很不听话的坏小孩。不回来时再三询问暗示,一副想要来的样子,马上要到了,又要回去,甚至做出这样危险的事。
薛述可以纵容,可不喜欢叶泊舟这种态度和处理方式。更何况,叶泊舟还会把他的纵容当作不在意。
所以,薛述不想这样轻飘飘过去。他摩挲着这点痕迹,收敛表情,冷声告诉叶泊舟:“现在回去可以,回去后我永远不会再带你回来了,你不能再因为别人回家过年,就心情不好,也不能再追问我到底想不想回家。”
叶泊舟张口想要应下,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话,反而润湿了眼角。
薛述好凶。
司机不听他说话,薛述还对他这么凶。
而且,这里离薛家太近了。
透过车窗,他都能看到红色屋顶,顶楼那个他曾经住过的小阁楼。
这辈子从六岁被叶秋珊带来再逃开后,时隔十多年,再次距离那里这么近。
他真的很害怕重新回到这个地方,可如果这个期限是永远……
眼角水湿越来越严重,他根本做不出选择,也说不出话,只听从现在内心的恐惧和紧张,呜咽着点头。
薛述摸他的口袋,找出他的手机:“定机票。”
又把挡板降下来,告诉叶泊舟:“你要去哪儿,告诉司机。”
叶泊舟忍住眼泪,不想在司机面前流露出软弱的一面,扑上前把挡板升上去,噙着眼泪和薛述说:“你和他说。”
薛述才不惯着他:“你自己做的决定,自己说。”
可叶泊舟的这个决定一点都不坚定!而且——
叶泊舟崩溃:“他根本不听我的!”
谁根本不听他的?
薛述不惯着他的坏毛病,却对叶泊舟每一点细节都格外在意,听他这么说,马上开始追溯叶泊舟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司机不听他的?
是在说刚刚叶泊舟说停车,司机没有马上停车而是看自己的事?
就是在司机看了自己之后,叶泊舟才突然情绪激动。
薛述给叶泊舟此刻的激动情绪找到原因,理解叶泊舟的紧绷和敏感,不再觉得叶泊舟是无理取闹,反而开始懊悔自已没有事先和司机说好,试图安抚:“他没有不听你的,你让他停车,他马上就降车速准备停车了。”
叶泊舟:“他在征求你的意见!他根本没打算停车!”
薛述一哄,叶泊舟觉得他在给司机找理由,根本不相信自己说的话,情绪更激动,要去开门下车离开。
薛述握住他的手,连带着把他整个人拉回来,困在怀里:“你可以告诉我,我听你的。”
叶泊舟一点没被薛述的好听话哄好,坚持:“我不要去你家,我要回机场!”
薛述内心叹气。
他问:“你确定?”
“我当然可以带你回去,但之后,真的就不会再带你来了。”
叶泊舟并不确定。
他根本没办法理智思考自己到底想怎么样,不管是接着往前走还是回去,好像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可他想要什么呢?
叶泊舟看薛述,嘴一撇,眼泪就串珠般往下掉。
薛述对上他求助般的眼神,所有准则都一降再降,根本没办法再对叶泊舟硬下心。
叶泊舟在他心里总像个六岁的小孩,他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不知道怎么管教小孩,哪怕知道太惯着会惯出坏毛病,也还是更怕态度过于强硬会让小孩难过。
而且,就算不是六岁小孩,叶泊舟也才刚过二十三岁生日,这么小,前额叶还没发育成熟,不能控制情绪,没办法分辨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做出一些朝令夕改的决策,也是非常合理的。
薛述不再逼他做决定,也不再问他到底想要什么,而是循循善诱:“为什么要停车回去?你是不是太紧张?”
紧张吗?
叶泊舟毫不犹豫摇头:“不。”
口是心非的小坏蛋这样说,那就是很紧张了。
薛述:“因为之前有过不好的经历吗?”
叶泊舟没说话。
不好的经历……
薛述想到梦境里那个散碎片段,大概能猜到一些,叶泊舟之前的生活。
因为有被人忽视的体验,所以司机没有听话,会让叶泊舟想到那些事情。
为什么会有那种事情呢?
薛述不知道。但他知道,起码这说明,“他”没有保护好叶泊舟。
薛述无意篡改叶泊舟的记忆和由此产生的坏情绪,只是叹气,为自己争取机会:“你不能因为他做过的一些我并不知道的事,就把我也全盘否定。我也想创造一些美好体验,把他留给你的创伤盖过。”
盖住?
叶泊舟觉得薛述这些话实在天方夜谭。
怎么可能盖得过去?上辈子他经历那么多,难道薛述要用这一辈子的时间来覆盖吗?
……
薛述问:“现在还要去机场吗。”
叶泊舟不说话,摸过座椅上的手机,解锁,无意义刷着,搜索回A市的机票。
明天就是除夕,所有人都忙着回家,机票早已被抢购一空。
薛述应该有办法,不然不会在昨天买到今天回来的机票。
所以现在能不能回去,要看薛述愿不愿意帮自己买机票。
薛述会主动提出帮自己买回A市的票吗?
叶泊舟看薛述。
薛述也想知道叶泊舟到底怎么想。
他问叶泊舟:“我想我帮你买回A市的票吗。”
叶泊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他想知道薛述想不想主动帮自己买。这代表薛述到底有多想让自己留下过年。
他问薛述:“你想买吗。”
薛述和他对视,再次问:“你想我买吗?”
叶泊舟也问:“你想买吗?”
薛述降下挡板。
叶泊舟无意识握紧手机,等薛述说话。
薛述告诉司机:“接着走吧。”
司机起步。
薛述:“这位叶先生是我恋人,以后我们一起的时候,都听他的。”
司机应:“好的。”
叶泊舟松开手机。
薛述不肯给他买,薛述想要他留下过年,薛述会告诉司机都听他的。
所以……
就这样吧。
车辆接着平稳往前,一分钟后,就到了。
司机停车,车门锁打开。
赵从韵从司机接到他们后就开始等了,现在看车进来,马上迎出来。
叶泊舟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房子,还有走出来的赵从韵,刚刚平复一些的紧张再次席卷他全身,甚至更严重了。他控制不住想夺门而出,像六岁时那样,大步跑开,再也不来了。
车门打开,叶泊舟腿都软了,想坐在这里,干脆消失,不要出现在赵从韵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