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位便宜干弟好像被什么妖魔野神选作了祭品,中了香火种子,等邪秽大作,他便会化为人牲,在供养妖魔野神的祭坛上,被剜心掏肺。
昨夜楚神湘未太在意这邪秽,倒是没发现此节。
看来要想彻底了结这桩香艳麻烦,还是得拔除那枚香火种子才行。
只是单以神识察看,无论肉身还是魂魄,沈明心好似都毫无异样。
香火种子,果然隐蔽。
楚神湘沉吟片刻,在沈明心缓过一回的劲儿来,再次腻上来舔吻时,缓缓地弹了下指节。
神像莹光流转,一片苍岩色的、半实半虚的影子幽幽荡出。
那是一条手臂。
它笔直、劲拔,长而有力,笼着一片青色的衣袖,云雾缭绕,充满山野的幽寂枯冷,不见血色,亦未沾人烟。
它像是太久没有动过,不习惯,初初抬起来时,僵硬而扭曲,极为不自然,令手背凸出的、甚为清峭的血管与骨线都显出了三分诡谲。
这只俊而诡谲的手,歪斜着钳住了沈明心的脸,连喷着灼热湿气的口鼻都一同覆盖。
沈明心极轻地闷哼了声,气息急促起来。
楚神湘不理,食指与中指压着沈明心那截还未收回的舌,向内一滑。
以他现在的神力,神识还是有些局限,隔着皮囊,总有内视不到的地方,若要彻底,还需一点借力。
手指在热烫更甚的唇齿里融化了。
它们变作了极细的、宛若蛛丝的无数细藤,分簇成缕,攀生滋长,飞快爬过柔软的舌面、细长的喉管,朝更深处生长过去。
“唔!”
沈明心一颤,喉头几乎刹那紧缩成针眼。
他去抓楚神湘的手,向后缩,向后倒,本能地挣扎起来。
楚神湘瞥他一眼,周身四条黑臂立时如蟒般游了过来,擒住沈明心的手足,将其死死锁住。
沈明心动弹不得,被乌黑的手臂囚于神台,大张着嘴,眼尾渗泪,口鼻挤出悲鸣,空洞梦臆的神情里多出了难耐的战栗。
楚神湘恍若未见,只探查着。
肺腑、心脏,胃袋、肠结……
细藤如有生命力,疯长间,从喉管到内脏,爬过沈明心的每一寸血肉,密结的网侵遍他的胸腔、腹腔、血管,将其鼓胀撑满。
骄纵的公子还未被歹人献祭,便似乎已成了只供眼前神灵摆弄的人.皮套子,一身骨血,从里到外,都被神灵所化的细藤长满,再多一刻,便要从骨缝里放出花来。
巨大的、非人所能的冲击下,那双漆墨般的眼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沈明心木木地抬着眼,仰望眼前悲悯而邪异的神像,片刻,猝然一口咬住了唇边的手,牙根发抖地用力,浑身上下都剧烈地打起了摆子。
“找到了。”
楚神湘眉心一动。
他松开手,以细藤卷出了那枚虚幻灰蒙的香火种子。一股腥臭,这种子混杂太多凡人孽力,香火极为不纯。他看不出其来历根脚,便微捻指尖,将其散了。
虽不知沈明心是从何处招惹的这些,但妖魔邪神选人牲,通常都是一批一批,多沈明心一个不多,少沈明心一个不少。沈明心无甚特殊,此番就算丢了,祂们大半也不会在意。
如此,麻烦也算是真正了了。
楚神湘松下口气。
他并不在意生死、人神和洁净与否,可也不想每日子时都被迫醒来,被一具滑腻细软的身躯研磨。
处理完此间,楚神湘这才转眸,看向自家干弟。
人已昏了过去,若无黑臂支撑,早要颓跪下来,砸青膝盖。
“更脏了。”
楚神湘冷眼审视。
今夜他出手及时,只闹了两遭,却还是弄成这样。
楚神湘抬手,殿内清风自生,扫过沈明心的躯体与衣衫,以及神像四周。大片水色与寥寥淡黄都被净去,一切焕然如新。
与昨日一般,楚神湘仍以神识变作白猫,将人送回。
楚神湘自觉此间应是无事了,事实也果然如此。这夜之后的第二晚、第三晚、第四晚,乃至第五晚,沈明心果然都未再来。
小庙再次空寂幽冷起来,再无活人艳色。
楚神湘望着神台下的蒲团,淡漠的眼静凝许久,终于沉宁入睡。
然而,这一次的沉睡却并不安稳。
或许是因那回归后日日叫嚣的人性,又或许是因其他什么,总之,楚神湘一个神,竟也做起了梦。
梦里一时是乌鸦腐鼠,白骨遍野,披甲的骑兵拖着长刀,收割细病的麦秸一般,砍下成片的、流民的头颅,一时是白腻柔软,红衣朦胧,梦游的公子一脸痴妄,红着脸,流着泪。
腐坏的、清甜的,幽森的、香艳的,血腥残忍的、靡丽勾魂的——
错杂缭乱的画面,疯狂颠倒的记忆,美人缠着尸骸取暖,唇舌长出蛛网绵绵。
楚神湘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下一刹,却被一炷饱含异样的香火打断。
梦境溃散,楚神湘无声睁眼。
原本空荡的庙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不是沈明心,而是沈明心的祖父,沈颛。
他不知在庙内跪了多久,香都燃尽了许多。每燃尽一炷,他便续上一炷,点香时,割开手腕,以血供起,然后虔诚叩头,砰砰作响,直把额上砸出血来。
“……西陵郡城的大夫都请来了不知多少,也都摇头,称是回天乏术,让我们赶紧准备后事。可明心还这样年轻,前不久方才及冠,怎会一场风寒,就要被索去性命?老头子斗胆一猜,是您来要账了。”
沈颛仰起脸,老泪纵横,望着神像的双眼满是乞求:“神湘君在上,老头子不敢妄言,但若您真要收账,请拿去我这一条性命吧,明心当年实是被我拖累,糊涂的人是我,贪婪的人也是我……
“求您网开一面,放明心一马!”
楚神湘拧眉。
他分辨着沈颛话中的意思,有点糊涂。
六日前那场风寒,沈明心还未好,反而严重了,要死了?沈颛求上来,不是求自己救人,而是求自己放过沈明心,收账便去找他收?
账?
这从何谈起?
楚神湘可不知道他与沈家有什么债务。他丢过些许记忆,可这并不包括近二十年。
沈颛以血敬香,又做了半个时辰,直至要支撑不住,即将昏倒,才被等在门外的老管家强行搀走。
走之前,他昏黑着眼,掷茭问杯。
二支筊杯,全是正面,代表神灵意味不明。
沈颛对老管家凄惶惨笑:“都是我的罪孽!”
老管家也皱着张老脸叹息:“老太爷,事情不定,那就是还有转机……”
“宽慰的话不必说,”沈颛颤巍巍道,“回去……派人叫稠哥儿那孩子回来吧。明心怕是顶不过今夜了,以后沈家,怕真是要交托给他了……
“早知当初,我断不会……唉,唉!”
苦楚悲叹间,沈颛被半扶半背,带离了小庙。
楚神湘望了眼那走远的佝偻身影,拂去带血的香灰。
这是孽力,他可不收。
做完此事,他再度闭眼,不闻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
庆祝营养液过5k的过两天来[眼镜]
最近工作忙,吝啬鬼作者又不想多倒存稿出来,所以小拖一下[合十]
第56章 渎神 5.
初秋的日头,说长已不长,说短尚还未短。
沈颛走时,是天蒙蒙亮的清晨,山露清寒,生灵初醒,转眼,庙内西陵合水檀香的气味已经散尽,连那一丝纠缠不分的血腥都消褪无踪,秋日偏西,笼上了两分晦暗昏光,倦鸟归巢,小心地躲开吞噬而来的夜色,畏缩起来。
极远处,传来乌鸦的哀鸣,一声慢过一声,似在为谁唱着丧曲。
更漏悄悄地滴,月落参横,夜已深。
子时,深山里,紧闭的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隙。
一双暗青的眸子如石出水,自夜中浮现,白猫灵巧,钻出缝隙,跳过门槛,出了庙门。
“他叫我一声干哥,我去瞧一眼,理所应当。”楚神湘朝灵海内那对着他一脸鄙夷的人性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