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手舞足蹈,又在叫,他听不清,也仍不想听。
一点神识驱着白猫离开,进了深林。
其他神灵,楚神湘不知道,但对他自己来说,神识若想离体较远,出望秋山地界,必是要有所依托的。香灰凝成的白猫便是这个依托。
林中阴晦,怪影憧憧,白猫速度极快,几如腾云驾雾,不多时便行了大半山路。
临近山脚时,前方忽然传来幼儿的啼哭声,断断续续,尖细虚渺。
子夜妖魔大行,山路遇啼,可不是什么好事。这若是寻常人,不管是探上一探,还是漠然离去,都有可能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但楚神湘不同。他毕竟是神灵,哪怕只是野神,也是寻常妖魔招架不了的。可他并不想多管闲事,世间俗事千千万,他管不过来。
白猫脚步不停,连神识都未曾展开,过去一探。
可即便如此,他身上独特的神灵气息似仍是惊到了什么。下一刹,一抹白影从一丛深暗的树影后飘出,摇摇荡荡地跟了上来。
“猫猫、猫猫……”
身后哭声歇止,取而代之的是小孩空洞而又呆滞的小声叫唤。
白猫回头一看,发现那追上来的并非什么妖魔,而是一缕游魂。
观游魂模样,是个三四岁大的女童,身穿皂色麻布短衣,头扎双丫髻,光着脚,一双杏眼直直盯来,却空洞,半梦不醒,迷迷瞪瞪。
这样的游魂,楚神湘见过太多,在废墟上,在荒郊里,在空城中。最多的一年,中元天灯一引,万万游魂齐入忘川,比天上繁星还要多上许多。
幼儿又怎样?
幼儿是蛮子与流民口中公认的“和骨烂”,偶尔一个新鲜的,甚至可以引来头破血流的争抢。忘川游魂,幼儿何止一二。
白猫漠然扫过女童,神识开口:“去投胎,莫游荡。”
女童恍若未闻,仍痴痴念着“猫猫、猫猫”,跌跌撞撞地飘着追来,不舍不弃。
白猫蹙眉,蓦地加速,三两个腾跃,便已消失在山脚下,进了官道附近的小路。
游魂被甩开,跟不上了。
“猫猫……猫猫!”
童声又哭起来,哭得哀切,好像不是不见了一只寻常路过的猫,而是天塌地陷。
白猫眉头拧得更紧,神识展开,向后一荡,就要裹住女童,直接丢去忘川。可也正是这一荡,却是让楚神湘发现了不同。
这女童三魂七魄内,竟犹有阳火未灭。
只是太过微弱,又被望秋山的阴气神息覆盖,非以神识,不能辨清。
这居然不是已死之人的游魂,而是活人的生魂!
神识将人女童甩向忘川的动作一滞,白猫顿足,额上青色符文光芒闪动,升起蒙蒙烟雾。烟雾腾空于高处,一只苍岩色的手掌自其中探出,修劲俊拔,微微展开,送出了指间的一盏白荷灯。
“随着光走,回家去。”
白荷灯落在女童身前。
女童被其神妙脱俗的模样吸引,呆呆的视线从白猫身上转移,挪到了灯上。
她伸开小小的手臂,抱住白荷灯,下一刻,白荷灯便像是洞察到了她魂魄内的究竟,带着她飞了起来,飘往另一个方向。
女童懵然,呆愣回望,却见方才的路口空荡一片,白猫似是忙着赶路,早已不见踪影。
望秋山南麓,距虞县县城足有二三十里的岳家村。
三更天,本该是夜深人静、满村酣眠的时刻,可今夜,村中村庙处,却仍是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村庙前的空地上,两面黄幡支着,下裹朱砂符箓,一条香案摆着,上列供品香炉,前面蒲团跪了一对哀恸不已的夫妻,共抱着一名三四岁大的女童,女童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已没了气息。
一名长须道士在后,牵着黑狗,手执桃木剑,飒飒挥舞,口中念念有词。
稍远一点,围拢着许多村民,皆都或期盼、或敬畏、或惊异地望着这场面,不敢议论。
村长握着一杆烟枪,抽了两口,一脸愁闷。
一侧,村长儿子小声附耳道:“爹,这回通天观的道长都请来了,应当能叫回来吧?”
村长不说话。
村长儿子又道:“这要是还叫不回来,那咱们一月之间,可就有足足三个小孩丢了魂。前天三愣子还说,王家铺那边也有这事儿,没了五个小孩。小孩受惊,魂魄离体,这不奇怪,可这么巧,这么多,就太不对劲了。依您看,会是和妖魔有关吗?”
“不好说,”村长苦叹,“若真是妖魔,可就麻烦了。被妖魔盯上的村子,一个活下来的我都没听过。”
村长儿子脸色微白,也不知是宽慰自己,还是宽慰父亲,道:“可咱们全村都信通天大娘娘,几年前还花了那样的大价钱请了通天大娘娘进村,立了村庙,一定会受庇佑的吧?这次小孩丢魂,咱们村丢的也比王家铺少……”
村长叹了口气,不应了。
恰在此时,一声厉喝响起。
“时机已至,快喊!”
道士半阖的眼忽然一睁,桃木剑甩手而出,竟自行在空中飞舞起来。
“嚯!”
村民们大骇,惊呼之余,有不少都高喊着通天大娘娘的神名,跪倒在地。
在这一片高喊里,真正该喊的人出声了,声音尖利而沙哑,痛彻心扉。
“求通天大娘娘送小女还家!”
“求通天大娘娘送小女还家!”
道士摇起铜铃:“岳家小鹤,回来了——岳家小鹤,回来了!”
黑狗也仰天发出啸声,不似犬吠,长而飘渺。
香炉内三炷香滚滚升天,笔直散入高空,宛若神异。
夫妻与道士如此重复十数八腔,休止时,桃木剑归位,夫妻忙低头去看怀中女童,却见女童动也不动,仍僵僵冷冷,好似死人。
“小鹤!”
两人一声哀嚎,俱都颓然伏倒。
一名少年从人群中冲去,揽住两人,脸上也滚下泪来:“妹妹……”
道士见状,叹息道:“节哀。”
少年抬头,抓住道士的衣角,哀求道:“道长,您一定还有法子对不对?您是通天观的大道长,您一定还有法子,求您了,求您救救小鹤!要我家中付出什么都可以,求您……”
道士衣角无风自震,扫开了少年:“你家小妹的事,贫道已尽力,实是无法了。世间小儿受惊离魂,无非两种法子,家中叫魂,与请神送魂。前者你们早已试过许多遍,无用,这才寻到贫道。后者现也有了究竟,依旧无用。”
道士面露不忍,但还是摇头道:“还是准备丧事吧。”
“道长!”少年还欲再求,却被其父母搂住,怕得罪道士。
“小儿失礼了,请道长见谅……”
两人哭道。
道士再叹,牵了狗,领了钱财,就要转身离开,村长见状,忙追来,诉说妖魔可能。
道士原本清淡的面色陡然一变,惊叫:“妖魔?是了,惯有妖魔爱以小儿魂魄为食,此事还真有可能与妖魔有关……若真如此,那贫道可更是管不了了!你们想活命,除非是请来能人出手,否则……”
村长道:“可您不就是通天大娘娘座下弟子……”
“是又如何?”道士眉眼一挑,方才那点悲悯出尘已然全无,俱是明晃晃的市侩与鄙夷,反正钱已到手,他是不再哄人了。
“你们村子砸锅卖铁,也不过仨瓜俩枣,怎配我去拼命,降妖伏魔?”他冷笑道,“别说是我,便是通天大娘娘,也至少得有足够的祭品才愿出手,没有二三十人牲,办不成!贫道劝你们,早早备好寿材吧!”
说完,一踹黑狗屁股,三两步就出了村子,消失道上。
村长呆立当场,半晌,才踉跄两步,恍惚回了村中。
村长儿子见状询问,村长低声说了,村长儿子又怒又惧,说不出话来。
一场招魂法事就这样收了场,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回了各自家中。